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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恰如其分

　　在圆觉寺到建长寺之间，有一条沿着铁路线的小路。路边樱花盛开着。一个中年摄影师站在樱花下，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他并不拍，就那么站着发呆，神情忧戚，眼神迷离。我悄悄地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从北镰仓下来，沿着湘南海岸慢慢走，阳光下的海水变得灰蓝。想着刚才的圆觉寺和建长寺。任何寺庙在阳光下似乎都有一点烦躁的气息。阳光和寺庙不太匹配，但阳光跟海岸就是绝配。

　　风不大，海浪不大，没有冲浪的人，海因此显得寂寥。一个接近老年的中年男人，呆立在海滩上，周遭无人，就他一个。他面对着被太阳涂得白炽一片的海面，整个身影成了剪影。我戴了墨镜，但还得手搭凉棚，才能在炫光中捕捉到他的身影轮廓。我又悄悄地拍了一张。

　　拍摄这东西真是好有侵略性，不由分说，咔嚓一下，就被收进了陌生人的镜头里，成为他人某地某时回忆之点缀品。我在某时某地某个出神的时刻，可能也会被陌生人的镜头给如此这般“收拾”一番吧。没人关心被拍摄者的心情和体貌，就是一个符号而已。

　　我一直觉得镰仓有一种特别的色温，有点黄晕晕的，跟很多熟悉的日本电影的色温是一样的。这次在樱花季的夜晚，走在镰仓的街头，抬头看，月亮已经圆透了。一个黄亮黄亮的月亮。这是满月的前一天。清辉这个词跟镰仓的安静很搭。月亮与灯光之间，路边的夜樱熠熠闪亮，粉色的樱和绿色的松一同在深紫色的夜空里，艳丽且静穆。想起去年夏天镰仓的夜晚，在镰仓小街深处骑车狂奔，汗水淋淋，骑上车被风吹干，停下车泉涌而出，反复又反复，于是停在夜樱下，仔细感受暖且清爽的春风钻进领口的感觉。

　　路边一辆自行车停在那儿，靠上去拍几张照片，顿时又有骑车飞奔的冲动。仰头看，樱花被橘黄色的路灯染黄，人行下穿隧道的绿光漫上来，与橘黄糅在一起。坡上，一趟镰仓的火车，哐当哐当地过去了。

　　我手机上存有一餐菜谱：“……正餐有甲鱼冻、鱼子糕和柿子卷，生鱼片有鰤鱼片和扇贝，汤是栗子白果酱汤，烤菜有烤酱腌鲳鱼，煮菜有清蒸鹌鹑，焯的菜只有根芋和黑蘑，还有加吉鱼什锦。……”

　　这是从川端康成的小说《舞姬》里抄下来的。小说的主人公，一个中年女人，年轻时的舞蹈家，后来的舞蹈教师，每天都乘着火车来往于东京和镰仓之间，每天的生活都有火车那哐当哐当的配音。

　　我抄录这段菜谱的原因很偶然，纯粹是好奇，因为菜谱里的绝大部分菜我不知道是些啥东西啥味道。这餐菜谱我存在手机里，每次的日本之旅，都希望能在哪一餐里跟菜谱里的哪道菜碰上。如果遇到了，也是一桩小小的乐事。迄今为止，除了扇贝刺身，其他没有遇到过。或者遇到了名字没对上。对于享受美食这件事，我其实也从来没有用过心，因为味蕾能力低下，吃什么都好吃，没什么分辨能力。此话题伤心，不多说了。这个问题我跟别人聊过，别人说，美食上，你是一个闭环的人哦。

　　不对。在美食这个问题上，我根本谈不上是否闭环。

　　闭环的人，并非这个环内部有太多恶劣的东西，一个有先天或经过一定训练的智力和认知优势的人，之所以会形成闭环，恰恰是因为这个环的内部有非常多优异的东西。也就是说非常优秀的人，恰好很可能会成为一个闭环的人，因为在他长期与外界的信息交流和能量交换的过程中，总是发现往往内部的东西要高于外部的东西，于是这个堤坝也就越修越高，他通过修筑这样一个堤坝，防止自己拥有的优质与外面的劣质发生混淆。这种自我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的建立并稳固的同时，也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倾向，那就是闭环。闭环一旦形成，外界的信息、能量、参照这一系列的东西，不再对他内部形成刺激，久而久之学习的动力和能力逐渐下降，最后形成一种封闭的状态，紧接着停滞和僵化随之而来。

　　我总是提醒自己两点，一是保持好奇心和学习能力，二是警惕被好奇心和学习能力勾引并蛊惑，导致注意力严重分散。必须严密保护注意力，只有保护了注意力，才会产生专注力。

　　好的是，目前的我，自我感觉出得井口，也能下到井底。这种感觉很重要。

　　如果我恰如其分，周围的一切便会恰如其分。若遇周遭毁损和坍塌，那是我的气场和状态不当。而当我不受周遭的影响时，我便会恰如其分。这段话是我领会的我与他人之连接的禅悟。

　　2018年春天到镰仓，再到作为禅寺的圆觉寺，我汇报如上。

　　樱花下的中年摄影师。他并不拍，就那么站着发呆，神情忧戚，眼神迷离。

　　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呆立在海滩上，面对着被太阳涂得白炽一片的海面，整个身影成了剪影。 一入再入之红：日本文学行走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