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回过头看了邱妈妈一眼, 面上平静无波, 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与不信：“邱妈妈招了些什么呢？我很好奇，想要听一听！”

　　邱妈妈不自然地垂了垂眼，声音也不似一贯的响亮：“翠红一早来找我的时候, 我就禀报了少二夫人, 但少二夫人说人死不了的, 等到中午了再说！”

　　杜娟大怒, 拍着扶手怒斥道：“刘娥你竟然如此狠心，我真是看错了你！你再怎么与葛鸢不合，那也是一条人命！再说了，她肚子里怀着的是龚家的骨肉，那小孩子何辜？”

　　刘娥颇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邱妈妈没有给我禀告过，我也没有与邱妈妈说过这些话。这全是她自己编造的！”

　　杜娟气急败坏, 脱口而出：“邱妈妈是府中老人，不会撒谎的！”

　　刘娥冷冷道：“我也没有撒谎, 少夫人一早心中就有论断, 只偏向邱妈妈，却不信我，又何必做出这公正无私的样子来？”

　　杜娟喉中一噎, 死缠道：“但葛娘子之死，确实与你的碎玉阁脱不了关系！”

　　刘娥垂眼：“是我管教下人无方！”

　　杜娟嗤笑道：“一句管教无方, 便可如此轻易脱去关系了吗？邱妈妈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来害人？”

　　刘娥幽幽看她：“邱妈妈是少夫人给的, 又是少夫人口中龚府的老人。她在少夫人心中的可信度比我还高了好些, 她有什么不敢做的？”

　　邱妈妈红了一把老脸, 低下头去。

　　杜娟几欲气炸，与刘娥争辩都是没一次能捞到好的，说话得处处小心，不然给她抓了把柄就半天翻不了身。

　　杜娟强定了心绪，勉强笑道：“我并非不信妹妹，只是，这未免太凑巧了些。妹妹说自己与此事无关，恐怕就这几句话无法让人信服吧！”

　　刘娥自若瞟她一眼，忽然反问：“府中的嬷子妈妈不是跟少夫人回去了，就是给少夫人支出去办事了，就偏偏只剩我这碎玉阁的邱妈妈，我也觉得这件事太凑巧了，说出去无法让人信服呢！”

　　杜娟惊出一声冷汗，想要反驳，嘴唇却哆嗦不止，再看龚美，他也是一脸冷冷的怀疑，杜娟干笑两声，咳道：“我娘的生辰又不是我选的，而且，我哪知道葛娘子会什么时候生啊！听说她不是摔了一跤吗？这也不是我能预见的不是？”

　　龚美转过头去，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说：“这件事还是意外的可能大些，便到此为止吧！”

　　杜娟本还又惊又惧，担心自己，听了龚美的话，差点儿跳起来：“怎么能这么完事，葛娘子不能白死啊！邱妈妈说的话难道不作数了吗？或许就是刘娥故意指使的！”

　　龚美反问：“若是邱妈妈说谎了呢？”

　　杜娟赶紧道：“不是还有思烟与云馨吗？她们也可以作证的，问她们啊！”

　　刘娥心中不安，杜娟这般积极，思烟与云馨毫无疑问的肯定给收买了。

　　可龚美似乎毫不怀疑，又似乎就是等着杜娟提出这个要求，他说：“那思烟，云馨，你们把昨日的事说说吧！”

　　思烟一五一十道：“昨日上午，少二夫人一直在书房里面。翠红第一次过来求助的时候，给邱妈妈拦住了，当时我与云馨也在场。邱妈妈并没有禀报少二夫人，而是直接把翠红赶走了。第二次翠红才偷偷来找我与云馨哭诉乞求，我们拿不了主意，便去问少二夫人。少二夫人刚刚午睡起来，听了我们的话，非常地惊讶，然后赶紧安排我们去照顾，还叫青婵去问邱妈妈，去请稳婆和大夫。事情交代好后，少二夫人就和我们一起去了雪鸢楼，并一直守在那儿，直到后来，葛娘子不行了，才……”

　　思烟说着很是激愤，一副替自己主子委屈的样子；云馨也是在一旁频频点头，极为恳切。

　　刘娥十分诧异。

　　昨天白日里，她只想着葛鸢的情势，把其他都抛到了脑后。到了夜晚，她得了空闲，恢复了思维，很快便知道自己是着了杜娟与这几人的套了。这次便只能依赖于龚美对自己的信任了，不然，在劫难逃。

　　现在却没想到，思烟与云馨并没有陷害她，反而实话实说了。着实奇怪，难道是自己疑心过重？

　　可刚才杜娟分明要给思烟与云馨说话的机会，这就说明思烟与云馨确实是在杜娟的计划内的，可为什么忽然叛变了呢？

　　邱妈妈已是颤抖不止，按照计划，思烟与云馨应该举报说当时在场听到了刘娥的回绝的，可不知为何，这两人竟然没一个出来帮她。

　　杜娟也是瞠目结舌，这两人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翻了供词了？

　　杜娟气极，起身大骂：“你们两个死丫头，若是撒谎的话，我定饶不了你们！”话一说出口，才知道自己激动了。

　　龚美冷冷看她：“适才邱妈妈说那些话，你怎么不说她是撒谎的？”

　　杜娟如鲠在喉，愤愤坐回椅子上，气得咬碎一口牙。

　　云馨忙举手发誓：“昨日我一整天都与思烟在一起，思烟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少二夫人并没有想要害葛娘子的心思，而且，她知道葛娘子出事的时候，是真的非常忧心的。我和思烟都看得出来！”

　　思烟也连忙补充：“是啊！是啊！我不知道邱妈妈为何要说假话，但少二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龚美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件事，我已心中有数了！你们两个先送少二夫人回去吧！”

　　杜娟还想抗议，但听见龚美语气坚定，也不敢多言了。

　　刘娥给思烟扶着起身，心中暗暗揣摩龚美的话，之前的诸多疑惑忽然之间一并全解开了。

　　原来是他！

　　他竟然如此信她，如此护她！

　　她怔怔望着他，千言万语，朱唇轻颤，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腹感激却只能化作眸中水光闪闪。他瞧见了，单单报以温柔一笑。

　　龚美等到刘娥思烟与云馨消失在了门口，渐渐收拾了心绪，才对一旁紧张兮兮的杜娟说：“你也下去吧！我有些话想要和邱妈妈说！”

　　杜娟稍稍松了口气，刚才龚美那架势就是怀疑自己了，但他现在并没有质问自己，而是询问邱妈妈，她就大可放心。

　　邱妈妈一向谨言，不会说不该说的话，且龚美向来尊重邱妈妈，想必也不会诸多为难。

　　想到这儿，杜娟很是满意地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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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邱妈妈见龚美屏退了众人，单留自己来说话，心下惴惴不安。

　　她看着少爷从小长大，自然摸得清他的秉性。少爷自小就很有主见，才练过人。

　　他嫌官场浑浊，虽饱读诗书，却无心仕途，反倒偏爱四海奔波，投身商贾。小小年纪便把银器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更借此游历三川四海，广结名士，其中不乏达官贵胄。他这般豁达通明的性子，料是谁都会喜欢吧！

　　这少爷一向无欲无求，对凡尘琐事似乎也并不挂心，是以心中之事，事事顺心。

　　唯一不顺他心意的，怕就是这少夫人杜娟了。

　　当年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有意与孟家结亲，娶孟清岚小姐过门，可没想到杜家会从中作梗，更没想到杜家小姐竟毫无大家风范，耍些阴险卑劣的手段，竟还不顾廉耻地到处宣扬非嫁龚家不可，闹得满城风雨。

　　那段时间老爷与夫人气得差点儿大病，而少爷却跟没事人一样，对杜娟之事充耳不闻，只淡淡说了句：“她便是闹到上吊死了，我也不会娶她！”

　　但老爷夫人受不过流言蜚语，非要少爷把杜娟娶进门。一向孝顺的少爷与老爷夫人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但半月之后，听到父母大病的消息，终究还是回来了，遵从了父母的意愿。

　　人虽是娶进来了，但少爷不知哪儿来的这么拗的性子，任杜娟如何孝顺公婆，如何摆出正主的样子主持家里，少爷硬是一夜都没在她房里带过，连新婚之夜杜娟都是独守空房。即便后来老爷夫人原谅了杜娟，认为她还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媳妇，劝少爷对她好一些。但少爷却只回了一句：“都是假的！”

　　直到今日，邱妈妈也没弄明白少爷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仍旧是恪尽职守地履行着对已故夫人的承诺，一定会全力辅佐少夫人，让少爷回心转意。

　　夫人临死前最担心的便是龚家的名声，担心少爷休妻，担心少爷宠妾灭妻，担心少爷的孩子都是庶子，担心杜娟不能给龚家生个嫡孙……

　　邱妈妈不愿夫人九泉之下不安，所以全心全意听少夫人的话，想尽一切办法打击少爷身边出现的任何女子。之前的一些个小妾都不足以成大患，但这凭空冒出来的刘娥却着实叫她伤脑筋。

　　以前，少爷与孟小姐相处时并无少年般的羞涩拘谨，虽没有排斥与孟清岚的姻缘，但知道红线断了之后也并未有悲伤感怀，甚至仍然与没事人儿一般。邱妈妈怀疑过少爷是否真正喜欢过孟清岚小姐。

　　但夫人说少爷只是擅于掩饰罢了，说少爷喜欢孟清岚小姐，心里暂时放不下其他女子，但终究会放下。

　　邱妈妈谨记夫人的话，等着少爷心里放下了孟小姐，便会接纳少夫人了。没想到小妾一个一个地进门，少爷始终不正眼看少夫人一眼。

　　这次竟然忽然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个黄毛丫头，不给少夫人端茶，不给少夫人拜礼，免了一切俗务，直接就给了她个少二夫人。还金屋藏娇般的宠着，不准少夫人擅自召见，生怕去杜若轩那边给她受了委屈。

　　这明面上不说，但摆明了就是平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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