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少爷似乎太过宠爱这新夫人了, 在家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碎玉阁的, 且欢声笑语，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即便是时间过了大半年，恩爱却丝毫不减, 一向将商务家事划分得清清楚楚的少爷竟然带着她乔装了出去游玩。

　　成何体统！

　　邱妈妈一早就起了警惕, 想要抓出新夫人的错处, 可偏偏她行事缜密，竟让她找不出半点儿遗漏。就连那次捏造出来的祸端, 她也能游刃有余地化险为夷, 竟还反过来指使柳依将了少夫人一军。

　　这次好不容易趁着整死葛娘子的同时, 将她拖下水, 可没想到思烟与云馨竟然临时翻供了。

　　而少爷竟然丝毫不顾及邱妈妈的老脸, 直接放刘娥回去。

　　邱妈妈无奈叹了口气, 还不知接下来这少爷想要给她说什么。若是套话，她这张老嘴是绝对不会走漏半点儿风声的！

　　龚美一贯直来直往，不愿绕弯子, 因而省去了嘘寒问暖的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道：“为什么要陷害她？”

　　邱妈妈原以为少爷至少会先问问“邱妈妈在龚府也有二三十年了吧”之类的话，没想他根本没有回头叙旧的心思, 而且他没有问她有何要辩解的, 直接定了她诬陷主子的事实，质问她为何这么做。

　　邱妈妈只觉得跪着的双腿又发疼了, 遂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强自镇定道：“少爷, 您应该相信我的话啊！思烟和云馨她们怕是给……”

　　“邱妈妈！”龚美的语气里透着她从未听到过的冰冷，“你到现在还要狡辩吗？我不仅知道昨日碎玉阁的那出戏是你一人编的，还知道你背后的主使就是杜娟！”

　　邱妈妈怔然，后悔刚才死鸭子嘴硬，惹得少爷更怒，赶紧低头认错：“少爷，这，这全是我一人的主意。我心疼少夫人受气，才想着陷害少二夫人的。少爷要怪就怪我一人吧，这事与少夫人无关啊！”

　　龚美火起，愤怒道：“你说起假话来倒是一套接一套的！你对少夫人忠心便不用对我忠心了吗？你们做的所有事情，我都一清二楚，事到如今了你竟然还想糊弄我！邱妈妈，在你看来，我龚美究竟愚钝糊涂到了哪种地步？”

　　邱妈妈大惊，面前这个少爷，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乖乖听她讲故事的毛头小孩了啊！他脑中的想法也不是她几句话便可以操控的。

　　龚美见她无话可说，面露鄙夷，哼笑一声：“你知道为何思烟与云馨没按你和杜娟事先计划好的套词来说吗？因为我把她们的身契还了她们，只叫她们说实话。”

　　邱妈妈顿时面色苍白。

　　龚美冷冷道：“我今日才回来，你就给我描述了一番前因后果。至始至终，我都不信你！皎儿虽然不愿惹事，但绝非狠毒心肠，亦绝不会如你所言见死不救。我因为不相信你，所以才又单独问了思烟与云馨。一开始，她们俩也是按着你们教她们的话说的。但与你不同的是，她们俩还算是有些良心，说谎的时候，目光闪躲结结巴巴，甚至面有愧色。”

　　原来少爷一开始便只信刘娥，不信她！

　　邱妈妈这才蓦然醒悟，谁对谁错，谁诬陷谁撒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爷他愿意信谁，愿意保谁！

　　如此浅显的道理，她竟然现在才明白，她竟然还妄想，少夫人的身份，自己这老妈子多年的功劳与信誉，已故夫人的叮嘱，几个丫头的证言，便可以扳倒这位新夫人。

　　简直痴心妄想！

　　且不说刘娥并没有害葛鸢的心思，便是她真的有，便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策划的，只要少爷信她，宠她，她便犯了天大的罪，也能全身而退！

　　邱妈妈冷汗涔涔，这倚老卖老，以功臣自居的姿态早应放下了吧！

　　邱妈妈还想坚持说此事与少夫人无关之类的话，但终究是说不出口。少爷心如明镜，她已经糊弄不过去了。

　　龚美看她一眼，冷若冰霜：“你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帮杜娟，甚至不惜做出各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邱妈妈惊得两腿发软，慌忙道：“少爷说什么，老奴不明白啊！”

　　龚美略略扬眉，似乎好奇死鸭子的嘴竟真有那么硬，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昨日的葛娘子，一尸两命；两年前失足落水的何小娘子；三年前因误食红花而母子双双毙命的洪小娘子；还有失足坠井的姜丫头；邱妈妈，你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这一次次地害人，你竟然都毫不心软！”

　　邱妈妈身体颤抖如筛糠，刚想要辩解，龚美却抬手拦住了她：“你不用抵赖了，我也不想去听你那些冤枉之类的话。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些苦情伸冤的戏码就免了罢！我今日只想问问，亏得我母亲如此信任你，你怎么会如此心狠手辣，残害我龚府之人？”

　　邱妈妈听他说起已故夫人，忽然间老泪纵横，悲泣道：“正是因为夫人信任我，我才不能负了夫人的重托。夫人临走前交代我了的，要我好好辅佐少夫人，帮她得到少爷的心，还说龚家不能没有嫡孙。我正是不愿让夫人伤心，正是不愿辜负夫人的遗愿，才尽心尽力地协助少夫人，铲除何小娘子葛娘子还有少二夫人这类心术不正的人！”

　　“你才是心术不正！”龚美忍无可忍，怒斥道，“我娘一世清白，善良如菩萨心肠。而你，心如蛇蝎般毒辣，竟敢还说是为了完成我娘的遗愿！你借着忠诚于她的名义害人性命，分明就是在侮辱她！我娘吃斋念佛一辈子，连只蚂蚁都不愿伤害，现在见你害死这么多人还有她的孙子，她九泉之下便安心了？这便是她想看到的？我看你简直是比猪兽还糊涂！”

　　邱妈妈挨了一通骂，陡然间像是给骂醒了，痛苦流泪道：“夫人一生为善，是我对不起夫人，有辱夫人清名，是我不该害人！可是，为保住少夫人的地位，我实在是不得已啊！”

　　龚美今日才算弄明白了“愚忠”一词的意思，胸口一阵恶心的鄙视：“邱妈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邱妈妈抬头，怔怔望向他。

　　龚美凄凄苦笑：“我去看葛娘子时，瞧见她指甲上有奇怪的紫色斑点，竟与我娘去世时候指甲上的斑点一模一样。我之前以为人死了都会如此，今日问了在场的大夫，才知道，即使稳婆及时赶到，葛娘子和那孩子也活不长了。因为，”

　　龚美放缓了声调，

　　“有人下了毒！”

　　邱妈妈如遭雷劈，下毒，杜娟给葛娘子下了毒，不仅如此，还毒死了，夫人？

　　怎么可能？

　　她竟然处处维护着一个害死了夫人的人！

　　怎么可能？

　　邱妈妈发疯一般地剧烈摇头：“少爷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少爷，这不可能！”

　　龚美笑得越发凄惨：“邱妈妈，你活了大半辈子，竟从来看不清人心！你总问我，为什么不喜欢杜娟，为什么不能接受她？我跟你说过，她表面的一切都是假的。邱妈妈，你为何就是不懂！”

　　邱妈妈悲愤交加，双手捂住老脸，痛苦地放声大哭，指缝中偶尔透出几丝沧桑悲凉的嗓音：“夫人！夫人啊！”

　　龚美起身出去，经过邱妈妈身边时，停留了片刻，留了一句冰凉如铁的话：“邱妈妈，杀人偿命，我不会送你见官，还请你自行了断吧！若在地下见到了我娘，麻烦带去一句话，就说‘儿子不孝，杜娟这个妻子，我是非要休掉不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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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入睡，朦胧中，依稀感觉有人靠近，下一刻，露在薄衾外边的手就给一双温暖的大手攥住。

　　刘娥猛然一惊，刚要尖叫着挣脱，一股熟悉的松脂香味借着窗外夏夜的清风传来，她捂住砰砰乱跳的心，犹疑地唤了声：“龚美哥哥？”

　　他没有应声，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夜色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毫无防备的悲伤与迷茫，像一条无声的河，从她心底流过。

　　她的心不断下沉，坠入那条河中。

　　他从来不会这样，他一直都是那个目光坚定，笑容温暖的龚美哥哥，他一直都是那个为她排忧解难，纵容她违心所欲，时时刻刻信任她保护她的龚美哥哥。

　　可此刻，他怎会如此悲伤？

　　刘娥鼓起勇气，细声问道：“龚美哥哥，你怎么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长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龚美终于开口，却似乎早已经没了气力：“没事！就是决定要违背父母的意愿，做一些他们不允许我做的事情！”

　　刘娥瞬时明白，龚美答应过父母永远不会休妻，可今日，他下定决心要休掉杜娟了。刘娥知道他心中饱受折磨，只因父母之命而忍了杜娟这么多年，现在确实忍无可忍了，又想起自己以前与母亲的争执，愈发与龚美心中的苦闷共鸣，遂安慰道：“龚美哥哥不要担心，父母最希望的不过是孩子过得幸福快乐罢了，只要龚美哥哥过得好，他们便不会担心，亦不会怪你的！”

　　龚美深深叹了口气：“但愿吧！”

　　龚美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皎儿，过几日，我们便动身去汴京吧！”

　　刘娥始料未及，惊异道：“我们不是刚刚才从潼川回来吗？这次又要去汴京，要去多久？”

　　龚美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不回来了！”

　　刘娥更为讶然：“为什么？”

　　龚美竟然轻轻笑了：“你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吗？你不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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