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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阖闾浮城

　　1 拿象牙芒的男人

　　阖闾浮城的城市规划大体上和旧苏州对应，唯独东面在旧苏州是人工智能产业园的地方，浮城却建起一座城市森林。森林没有围墙，到了这个时间，所有的景观灯都熄灭了，黑魆魆一片之中，寒风吹动萧疏枝叶，在零下的气温中吹奏出金属般的窸窣铮鸣。

　　汽车按导航停进森林入口处的地下停车场，机械犬跳下车，绕远路到森林西面，这里快接近城市外延的荒僻区域了，没有铺设像样的道路，夜色中，狗的轮廓渐渐被浓厚的黑暗虚化，过了一会儿，三十步远的地方传来两声低吠。林九微三人循声进入一丛坚冷浓密的冬青树林，树林深处，两盏鬼火一样的眼睛闪闪烁烁，磷火一样发着蓝绿色。

　　跟着这两点微光，又是一阵让人不辨东西的七拐八绕，来到一片毫无特征的林地，脚踩下去，能感觉出厚厚的苔藓与蕨类植物。

　　机械犬绕了两圈，找到一丛焦枯的南苜蓿，狗爪扒开层层枯枝残茎，刨开底下半湿的泥土，直到刨出底下的塑料合金。合金嵌合在地上，外观做得酷似岩石。机械犬抬头看看三人，低头又刨两下，狗爪在塑合金上击打出咔咔的声响。桑绪和林九微都不解其意，机械犬便重复相同的动作。

　　桑绪蹲下身，借着尾戒式光脑的微光，发现塑合金上有一个规则的小凹槽，成人拇指指腹大小，他伸手试了试，拇指刚一按上去，指腹便被尖锐地扎了一下，一疼缩回来，凹槽里已经落了一粒小血珠。

　　林九微狐疑地问：“液体金属模拟的血液能行吗？”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接着，塑合金陷进地面，一道裂缝从它两边生出来，活物一般在土地里延伸、折转，勾勒出一块门扇大小的长方形。地下发出不算响的一声，土地平整地向上掀起，土壤和植物都像粘合在上面，随着地面的倾斜一动不动，只有少量的泥土和碎石滚落下来。

　　土地下面是一块光洁的金属平板，机械犬向前两步，站在平面上，向三人摇摇尾巴。

　　桑绪和林九微对视一眼，带着晴天试探地站上去，不等站稳，金属平面就开始缓缓下降，同时，掀开的土地在他们头顶慢慢阖死，隔绝了最后一丝自然光。

　　下降的过程好像永无止境，桑绪的尾戒亮着，在人的侧脸打出两片斜长的青光。林九微的说话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你说你在万方公司杀过人，我也在场？”

　　“嗯。”

　　“万方公司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去那里？”

　　“为了救人。”

　　“救谁？”

　　脚底下一阵震荡，到底了。

　　绿幽幽的光线像一根针轻巧地划出一道门缝，门向左右分开，眼前是一条长廊，两边墙根有绿色的应急灯，但灯之间的距离相隔很远，灯光也非常微弱，连身边人的轮廓都看不清。

　　迟疑片刻，三人走入长廊，越走，四周温度似乎就越低，脚步声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发出寂寥而深远的回音。

　　走了好一阵，长廊终于把他们引向一间空房间，房间里干脆连应急灯都没有，像一块纯然无实体的黑暗盘踞在走廊尽头，林九微和桑绪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烛九阴呢？”林九微问。

　　两人都往脚底下看去，才发现机械狗不知何时竟消失了踪迹。

　　桑绪便伸手摸后脑勺，林九微看见银色的刀刃状的东西在那里凝聚，但凝聚到一半就化回了不规则的液体，重复了五六次，桑绪终于还是放弃，气馁地低声说：“我的材料不够，而且身体的设计偏重思维控制，体能是弱项。虽然我以前给自己融合过一套格斗和武器的程序——”

　　正说着，面前的黑暗中忽然传来微弱的电流声，嘶嘶的，好像这房间跟他们来时的那间仓库一样的反应迟钝，到这时才感应到闯入者。天花板上两盏顶灯闪了闪又灭了，但一闪一灭之间，室内的景象却被他们窥探到一丁点，这一丁点就够林九微犹豫和震惊了，她下意识地抓住桑绪胳膊：“刚才是不是……你有没有看见……”

　　黑暗中传来桑绪同样受到视觉冲击后的声音：“……嗯。”

　　林九微说：“假的……吧？”

　　“不知道。”

　　嘶嘶的电流声又来了，灯光一下闪亮，跳了跳才稳住。

　　房间一下子光明雪亮，桑绪立刻捂住晴天的眼睛。房间里是一副噩梦里都不会有的景象：十几具死状惨烈的尸体诡异地悬浮在空中。

　　“好像是你杀的那16个核心专家。”林九微喃喃地说。

　　“我没杀人。”桑绪说，但声音也轻。

　　“但的确是那16个人。”林九微说着上前。

　　“喂——”桑绪叫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她伸出手去，摸了一把最近的一具尸体。

　　手从尸体身上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是全息投影。”林九微松了一口气。尸体被她一触，一大段文字便冒出来，死者的姓名、死亡日期、原因，好一篇详尽的案情资料，仿佛是这里死过一个一根筋的警察，做了鬼还执着地查案。

　　林九微看得咋舌：“早找到这里好了，破案就有希望了。”

　　“也未必，当年这些资料都有，我还是重大嫌疑人。”桑绪说。

　　“是什么人弄了这些全息影像在这里，你有眉目吗？”林九微问。

　　桑绪指着墙顶：“看那里。”

　　林九微顺着他看到南面墙上原来安了一溜监控视频，视频里是不同的房间，有的摆着餐桌，有的罗列着书架，还有的放着健身器材，有几个则是黑屏。监控视频保养得不错，至今仍正常运转，只是看着不太对劲，林九微想了想才意识到——每块屏幕都是一张室内静物照，镜头里没有一样活着的东西。

　　全息影像，监控视频，来时的通道，再加上和通道相对的一扇关着的门，就是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三人穿过满房间的虚拟死尸，来到那扇门前，门也是自动感应的，人一靠近，便吱吱嘎嘎地挪开了，门背后是又一条狭长的通道，也亮着异常昏暗的绿色应急灯，被房间的亮光映照着等于一片漆黑。

　　林九微抻着脖子张望，什么都没看见。

　　“继续走？”她问桑绪。

　　没等桑绪回答，通道尽头蓦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第一反应都是去看监控视频，但除了黑屏的监控以外，其余正常工作的监控视频里都看不见人。

　　脚步声不紧不慢，冰凉瘆人地从黑魆魆的通道深处一步步靠近。

　　桑绪把林九微和晴天挡在身后，低声说：“要是有情况，你带着晴天快跑。”

　　一个轮廓渐渐从黑色的背景里稀释出来。

　　“好像是个男人。”林九微低声说，看到烛九阴一声不吭地伴在那人脚边。

　　桑绪忽然动了一下。

　　林九微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话，但没听清，待要问，却看见桑绪大步向前走去，边走边展开臂膀，和阴影里来的男人用力地拥抱！

　　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桑绪肩头，看见了林九微，他拍拍桑绪的肩膀：“我知道你准能把她带来！”

　　是照片上拿着象牙芒的那个男人。

　　看着照片的时候只觉得茫然，现在看着真人，在很短的一瞬间里，一些画面裹挟着一堆繁杂的情绪，凌乱迅疾地从林九微眼前刮过去，脑子里像有一个自动的图像生成器，看见那个男人的一瞬间，这个人喜悦的、促狭的、愤怒的、绝望的——种种富有个人特质的表情全都不可抑制地生发出来。

　　他正问起晴天来历，桑绪说：“我暂时收养的，她不愿意让其他人照管——”

　　“你到底是谁？”林九微突兀地打断他们。

　　男人看了桑绪一眼，桑绪说：“林小姐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但想起的不是太多，还没到愿意透露给我的程度。”

　　男人叹了一声，走过来，向林九微伸出手：“你好，我是骆沉明。”

　　“我应该认识你吗？”林九微问。

　　“这不是个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问题，我们换个地方谈。”骆沉明说，见林九微警惕地盯着他，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害你的。我还欠你一个救命之恩呢！”

　　“什么时候？”

　　“我们一起闯进万方公司那次。”桑绪替他回答。

　　骆沉明引他们走进通道，他的声音比桑绪低沉浑厚一些，在黑暗的通道里嗡嗡地回响。“本来这些地方都有灯，电是从浮城核电站偷过来的，但那帮人自从盯上了我，就开始监控核电厂的电网，逼得我把通浮城的电路关了，用这里的备用电机，主要是维持升降梯和监控。”

　　“那帮人是谁？”林九微问。

　　“缩在旧苏州的一窝老鼠，”骆沉明问，“旧苏州去过吗？”

　　林九微盯着他的背影，贸然问道：“你也是人工智能？”

　　“算是吧！”

　　“‘算是’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算严格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吗？”骆沉明问她。

　　林九微一怔。

　　他又问：“你把自己归在哪类？” 十方界2：非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