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犀走过来，镇静地站在灯影里，将她葱绿对襟衫子烘的甚是鲜亮，遍绣芙蓉的绣裙旋转着整齐的密褶，强大地气息让我敛息。“奴婢为他两位求个情，哪怕打上几棍子也罢，别撵走他们了。”

　　我昂首遐思，心下想到白犀这是在给我台阶下，我心中也再三思量着。白犀又恬然道：“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道理自然比我清楚，还是大事化小吧？！”

　　我听到白犀用情理之话，撵走青蝉的念头不免撼动。我走到白犀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她依然从容。我眼角暗暗向她一飞，敷衍着笑了笑，轻声问道：“你这样对我喋喋劝言，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还是另有所图呢？！”

　　白犀脸色依旧如故，不卑不亢地跪了下来，徐徐道：“姑娘是个明白人。虽说咱们这样的宅院里发生了这些事，但也无须这样的小心翼翼。就算是诗书大家，这类事也是常常发生的。”她犹豫片刻，又道：“况且此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姑娘这样雷厉风行地处置他们，想必是怕我在外面乱说吧？！”

　　白犀又捂胸说道：“这事出在小姐这里，一怕坏了王爷的声誉，二怕自己的声名不保，三怕王妃从中作梗，更怕青蝉姑娘的性命有恙。白犀岂会用这个威胁姑娘，奴婢何苦来之？！”

　　白犀这般推心置腹的话让我沉默许久，心想以前是我臆断她了，我懊悔的笑道：“你心里明镜似的，皆是我错会你了。”言毕就将她轻轻搀起。

　　只听得门扉砰然而开，青蝉和一名丫头进来。青蝉毒毒笑了笑，盯着白犀道：“你何苦来之！！真是可笑！！我看你就是想辖制住我家小姐。”

　　青蝉劈空而出，另我无言以对。我只有喝道：“青蝉无礼！谁许你出来的。”

　　青蝉直楞楞的看着白犀，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看你做得好事！”言毕将一只包袱仍在白犀面前。

　　白犀一脸漠然，青蝉身边的小丫头跑过来将包袱解开，只见里面是白晶晶的官银和一些大内珠宝。

　　“白犀，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青蝉问道。白犀看着黄白闪亮的金银珠宝仍是面不更色，刚欲说话，青蝉打断道：“让我替你说吧！你就是王妃派来谋害我家小姐的，这些是赏银吧？！”青蝉转而对那个丫头道：“你来说与我们听！”

　　那丫头向前福了福，吞吐道：“白犀，我这里得罪你了。但是你的所作所为也忒丧心病狂了。”那丫头又垂首向我递了一张药房，道：“小姐，这也是白犀房里搜出的。”

　　我扫了一眼药方，只见上面有西藏红花和茴花，皆能造成流产，登时脊背发了一层冷汗。

　　那丫头道：“奴婢不识字，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给小姐带来了。白犀一直以来让我们仔细盯着你，有好坏事一定要先禀告她，而且常常给我们额外发钱，我们这些王府里来的人都是这么被对待的。只是不得其中利害关系，这才说给小姐您。”

　　我冷声问道：“白犀，这些你怎么说？！”

　　白犀黯然摇头，戚戚道：“姑娘，这些官银珠宝是我的，那张药方也是我的，小丫头说的也是实情。可是白犀断无害人之心，望小姐明鉴！”

　　青蝉嗤笑一声，道：“贱婢！！人赃俱获还敢否决，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么？”

　　我拉起白犀，凝视着她干净俏丽的脸，问道：“这些日子，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出了这样子的大事，你可是要担责任的。你还有什么说的么？”

　　白犀福了福，道：“奴婢这里还有些话。那些宝贝不是王妃赏的，我也没有存心想害姑娘。”白犀瞥了一眼小丫头，道：“这丫头的话有些偏颇，姑娘若是有心要记得三人成虎呀！”

　　“给我拉到马圈里关着，不许任何人接近！！”我厉色喝道，便匆匆过来几位粗壮婆婆拉了下去。

　　我想了想白犀说的“三人成虎”也有其道理，况且白犀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就算设计陷害我，也不会这般拙劣，这其中肯定暗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悄然一笑，唏嘘道：“可怜白犀一个精明的人，做了这样的傻事。她这一去，身边又少了一个信得过人。”

　　那丫头扭捏的站了出来，笑道：“不知奴婢能不能如您的眼？！”

　　我踌躇片刻，笑道：“看起来倒是伶俐，那就留下你了。”言毕那丫头是万千之喜，忙跪在地上，道：“谢主子抬举！！”

　　我打发走屋子里的人，单生下青蝉一人，喝道：“还不跪下！！”

　　青蝉这才恍然一惊，生生跪了下来，哭诉道：“小姐。这一切皆是白犀的阴谋，我很是冤枉！”

　　我白了她一眼，她也深觉悔恨和难堪，我冷冷叱一句“荒唐！”又推心置腹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话却是避重就轻，难不成我见不到，你就无法无天的闹下去么？”

　　青蝉跪在地上哑口无言，垂首在珠子吊灯幽微的光里，无辜茫然的样子。

　　这一幕恍然让我回想到当初我从伏牛山庄回到玉香楼时的青蝉，她穿红着绿，站在流霞滴翠的琉璃灯下为人递茶送酒，受人欺凌。我立时感到罪孽重重，青蝉的命运多半是我一手造就的。我府被抄后，她本可以重新找一家好主顾，抑或找一个好夫家，而她却死心塌地跟随了我。而我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上，却忽略青蝉的日子。诚如白犀所言，青蝉也是二八芳华，她也知冷知暖。

　　我款款将青蝉扶起来，看着她娇小幼嫩的脸庞，始终有许许多多的不忍和惭愧，我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抿住散开的鬓髻，幽幽道：“蝉儿，皆是我疏忽你了，全是我自私。”

　　青蝉眼睫毛微微抖动，眼中迸发出更加难堪的神色，忙道：“小姐不要自责。这本是青蝉不知廉耻。你不要撵我走了。”

　　我喜忧交杂，指着桌上打点好的包袱，道：“我原想既出了这样的事，何不就此趁此机会将你送出去，让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再和我受苦了。前路生死难卜，我怎么忍心你陪着我冒险。”

　　青蝉潸然泪下，道：“原来小姐是这般疼青蝉，青蝉何以为报。我断断不能离开小姐。”

　　我轻轻点头，轻道：“既然这样，那么‘胳膊折在袖内’。你与那小子检点着些，更不许做出那些事！不然你们是要被王爷打死的！那时说破嘴也救不得！这事本没有这么简单，白犀那边先是这样，我不许你再去为难她，只有我来管！”

　　青蝉又揪紧眉头，道：“那么个没良心的人，怎么还要留她！何不斩草除根？她可是王妃的内应。”

　　“你哪里知道她？你只需小心王府里来的丫头便是了，她们也是深藏不露的。”

　　青蝉眼睛一亮，颤道：“我竟忘了这些了！”

　　我握住青蝉的手，幽冷的秋风在窗缝中隐隐作祟，一丝丝像爪牙一样伸到屋子里感到切身的冷意。

　　离开白犀这几日，心中更加不安了，小丫头总是飞扬浮躁的样子，不成气候。整日里拌嘴吵架，让我心神不宁。彻夜的秋雨淅淅沥沥像是哭泣，带来一日阴冷的潮湿，那种幽深的苔痕绿愈加使我懒怠。

　　有时午睡都在回首家乡，却是三千里的遥远，目光散碎在梦中的夕阳里，醒来却看到和梦中一样的大雁正匆忙离去。

　　“小姐，王爷来了。你去看看吧！”青蝉一声细细的声音，但仍是像针一般刺破我的幻想。

　　“我就去——”我收回远处渺茫的目光。

　　我才走至正门首，就嗅到稀薄如丝的金额香，心中觉得暖意飞腾。心下想到‘日久生情’也许就是此意吧？！因为日复一日的寂寥使我期待他的来临，也只有这样会打消我羞耻和思念的绪丝，我一心一意将自己献给祺王，他身上的味道和温暖抚慰着我四分五裂的心。

　　我在门首停了下来，抿一抿鬓角的碎发，焕发出笑容。在此我听到屋内正是那名收留丫头的声音，喁喁蜜语，不免停下来听一听。

　　“花琼姑娘这几日好么？”屋里的祺王问道。

　　“有奴才们的照看，王爷尽管放心。这位主子很是省事，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只自顾自的懒睡，或者愣愣地坐在窗口，也不知道想谁呢？！”那丫头声音极其酸媚。

　　“以前是白犀在这房里，她哪里去了，怎么换了你？”

　　“奴婢也是纳罕。白犀是我们这里一等一的奴仆，怎么会出错呢？只是这位花琼姑娘挑三拣四的，前几天就把白犀关到马圈去了。我们也不敢大说，只怕花琼姑娘惩罚，她的事我们都不敢问，神神秘秘的。”那丫头轻薄地说。

　　“好了，你出去吧！”王爷肃声说道。

　　我忙躲到门扉之后，却见那丫头讪讪出来了，心下想到这些人果然深不可测，看来我的引蛇出洞有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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