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到的时候, 姜宏已经处理好了所有探视的手续, 那个清洁工坐在里面, 神色坦然, 比起当初的拘谨, 倒像是多了几分自得。

　　“你好, 我是顾城, 当初在法庭上见过。”顾城翻开了笔记本，本想按照流程来完成这次谈话，但是事到临头, 还是合上了。

　　他看了姜宏一眼，示意对方关掉录音设备。

　　“顾律师，我记得你, ”清洁工双手被拷在那里, 眼神里带着经岁月沉淀的浑浊，却独有一份清明, “你是好人, 定了我的罪。”

　　他没接触过这些东西, 也并不明白律师和法官的区别, 只知道他们都是维护正义的人。

　　王秋生那个案子已经彻底了结, 顾城习惯性拿食指敲了敲桌面, 这是他思考或者陷入纠结时常有的动作：“我可以帮你免费辩护，只要你提出上诉。”

　　虽然已经过了上诉期，但是事在人为, 也不是没机会。

　　顾城不是铁石心肠, 但他明白，法律不是同情的遮羞布，管你是贫是富，触犯法律不该被原谅，其中有再多隐情，也只能令人唏嘘。

　　法律为正义服务，而不为富人，也不为穷人。

　　没有谁是天生的杀人犯，可是行为一旦构成，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连环杀手尚且可以说自己是因为童年阴影才性格阴鹜无奈作案，但是那些枉死的生命，没有为他的童年阴影买单的义务。

　　不管王秋生在当年清洁工儿子的悲情故事中做了什么样的角色，不管王秋生为了污蔑他触犯了哪些法律，这些与清洁工杀人未遂案没有关系。

　　可是想到江念念刚刚发给他的那些话……

　　顾城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如果王秋生的儿子他们没做欺负弱小的事情，如果清洁工的儿子没有因为自闭导致自杀，如果这两个家庭现在都以各自的方式安然生活，那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这是因果轮回，好像没有谁做错了什么，但是又好像，谁都做错了。

　　“不了，”清洁工笑笑，脸上被沉重岁月压出来的沟壑里全是负重前行的痕迹，“我没打算收手，本来想带着那个小孩子去给我儿子赔个罪的，要是他被砸死了，我也不活了，那天顾律师你在法庭上问我，到最后一刻，有没有后悔的想法，我没有的。”

　　姜宏在一旁的笔记本上记录，闻言，也抬起头看着这个早就被生活压完了脊背的中年男人。

　　“顾律师，我有罪，王家的那个小孩子是做了坏事，却罪不至死，我也做了坏事啊，我儿子那时候心里委屈，我没看见，就想着让他在学校好好的，不要惹事，他的同学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子，我怕他惹了人，被学校赶出来啊，他考了区里的第一名，才有机会读那所小学的，要是被赶出来，他就只能跟我一样，干这些脏活儿累活儿了，我舍不得啊。”

　　说到情深处，清洁工没忍住抹了把眼泪，嘴角却是释然的笑意：“我不该骂孩子，等以后到了下面，我亲自去给他赔罪，王家的那小孩儿也就是富人病，没教育好，我也不该动了杀人的念头，以后下去，跟阎王爷面前认错吧，你是不知道啊，从我到了他们学校，见到了王家那孩子，动了杀人的念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段时间在监狱里头，心里没装着事儿，晚上都不做噩梦了。”

　　顾城点点头，收回了自己刚才那个瞬间的想法。

　　做律师，难免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隐情.事件，他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却在初初听到故事时，依旧会唏嘘叹气，但是也仅仅如此。

　　于法于理，他没做错。

　　于情，他能做的不多。

　　姜宏从监狱出来就耷拉着脑袋，最近的风波他全部了解，听到完整的故事之后，他甚至险些怀疑过自己。

　　“老大，对不起。”姜宏垂着脑袋，觉得自己连踩离合的力气都没有，“之前我对你，其实也有点误解。”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看到网上那些所谓的“事实”，其实也动摇过很多次，觉得顾城是不是太狠了，清洁工是错了，但是判个三五年也就差不多，可是在顾城的推动下，却最终确定了十年有期徒刑的结果，像是清洁工那样生活本就艰难的人，十年之后重获自由，身上永远都带着牢狱之灾的枷锁，大抵会过的更难吧。

　　姜宏明白，他不够专业，这不是他一个未来律师该考虑的问题，但就是……

　　毕竟，他也是人。

　　“去帮我买包烟，”顾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姜宏，用眼神示意了下远处的小卖部，监狱在郊区，旁边有个小店，平时可供狱警们消遣，“快点儿。”

　　“买哪种？”姜宏从来不吸烟，也没见顾城吸过，他挠挠头，看着手里唯一的一张红色纸币，担心价格太便宜的话烟质量太差。

　　“随便。”手机响起，约的人要过来了，顾城没心思多跟他废话，“这里的烟就那几种，没你想要的高级货。”

　　职业原因，他经常出入这种场所，所以对这地方的商店都有所了解。

　　姜宏心里藏不住事儿，顾城早就看透了这些东西，也理解姜宏那些小纠结。

　　所以不会放在心上。

　　出了这种事，站在他身边的，除了梅琳顾方安，现在多了个江念念，他不是贪心的人，早就满足了。

　　等姜宏拿着盒劣质烟和一把零钱走过来，就看到有个身穿警服的男人下车，他来的晚，只看到了那男人的背影。

　　刚才还心情低迷的姜宏，这会儿立刻生龙活虎了：“老大老大，刚才那个男的是这里的头儿对不对？”

　　顾城接过烟，拆开往嘴边塞了一根，却没点燃。

　　姜宏偏要喋喋不休，满心满眼都是雀跃：“你是不是嘱咐他照顾照顾那个清洁工？我就知道你内心柔软，老大你跟了嫂子以后浑身都透着股少女感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善良的，biubiubiu发射爱心的少女感！”

　　顾城的交际圈子他知道，只要顾城开口了，不说那清洁工在这里不会受欺负，说不定表现好一点，能提前很多刑满释放呢。

　　绕了一圈，跟再次上诉得到了一样的效果，只要那清洁工真心改过，一切就都不晚。

　　顾城吸了口气，眯了眯眼睛，看姜宏脑袋从车窗钻进来，直接抬手在他脖子上拍了一巴掌：“就你知道的多，上车，回律所办交接，今晚通宵！”

　　话都不会说，什么叫他跟了江念念，是江念念跟了他好吧？

　　得到了默认，姜宏刚才的担忧全部没了，开心的要命，一边上车系安全带一边还要喋喋不休：“哇塞老大你真善良！！！我正式宣布，你已经俘获了我这个少男的心，好人一生平安……”

　　他开车的力气都变大了呢，一不小心就加速，然后……熄火了。

　　姜宏转头，对着后座的人，笑得贱兮兮的：“不好意思老大，忘调档了。”

　　顾城气得想要拍死他。

　　他决定今晚加班累死姜宏这臭小子。

　　*

　　顾城今晚要通宵加班处理交接问题，再跟江念念视频的时候，自然就没那么多时间，甚至于说了五分钟，他就想挂断：“早点休息，明早不是要答辩么，今晚好好睡觉。”

　　江念念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讲，还想要好好安慰他，结果顾城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依旧忙得像陀螺。

　　顾律师忙起来，都不要女朋友的哦。

　　江念念甚至没来得及说出想要跟他通宵视频然后各干各的这种愿望，就被挂断了。

　　顾城居然这么快就挂断她。

　　江念念吸吸鼻子，看了眼正准备去校外公寓住的秋红红：“红红你不用出去啦，我今晚不视频。”

　　“啧啧，这不情不愿的嫌弃样儿是要干嘛？”秋红挑眉，嘴角带着笑意，“真当我是为了你啊？本姑娘也脱单了哼，公寓里的野男人等着我呢，被窝都暖好了，我不去多可惜啊。”

　　江念念立刻来了精神：“说，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干嘛的哪儿人，对你好不好？”

　　“我都还没问你男朋友呢好吧？”秋红红整理好头发，踩了双恨天高，语气十分理所应当，“我男人是学霸来着，特意来陪我的，怕我答辩通不过，说是要通宵指导，所以我才回来找书的，而且啊，我还没告白呢，稍等等，过几天再介绍你们认识。”

　　“……”厉害哦，还没告白就“我男人”了。

　　江念念看着秋红红满脸春光的样子，忍不住问了句：“还没告白，你为什么就能确认他是你男人啊？”

　　当初她没同意在一起，顾城也是这样，一副“你就是我女人跑不掉的”那种样子，直接拿她当私人物品了。

　　她就只是好奇一下。

　　“凭他忙成狗还能特意跑一趟白城来找我啊，”秋红红看了眼手机，然后指给江念念看，“喏，问我还有几分钟过去，说他等的小弟弟都硬了。”

　　江念念：……

　　不是，还没在一起吗？

　　为什么已经到了聊小弟弟硬不硬的程度了？

　　而且说好的学霸亲自辅导答辩呢？

　　再而且，这个微信头像，好像有点眼熟？

　　“嗨呀我们成年人的爱情你这种小朋友不懂的，”秋红红不想跟她废话了，“走了走了，我去春宵一刻吸点儿精气准备明天的答辩，你在这儿慢慢伤春悲秋等你的通宵视频吧，明天加油啊！”

　　宿舍门被关上，房间里静悄悄的，江念念抱着电脑趴在床上，她通宵视频的对象，今晚抛弃她了。

　　远在宁城的顾律师，连着打了好多个喷嚏。

　　姜宏从电脑面前抬起头来：“老大，嫂子想你了？”

　　然后他脖子又挨了一下，顾城收回手，整理着复杂的文档：“念念又不是怨妇，刚刚才视频过，想什么？”

　　新晋怨妇江念念，无奈继续披上小马甲，势要与网络喷子一战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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