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他撑着腰坐了起来，眼睛在屋子四处寻找绳子。可是，这屋早就被晚妮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哪里找的到绳子？

　　他慢慢穿上鞋，一伸手把床单拉了下来，比量了一下，他站在凳子上，使劲一甩，没想到自己却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血，顿时流了一脸。

　　赵春生用手一抹脸，抹了一手的血，这些鲜血仿佛刺激到了他一样，他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立起来，在四周寻找可以挂床单的地方。

　　终于，他看到门框上有一根横梁，看着很是结实，估计能承受自己这百十斤的身体。他往前挪了几步，抬手一甩，床单稳稳地挂在了横梁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春生终于把凳子也搬到了门口。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人生如此艰难，就是去死也不容易啊！

　　头往床单结成的死扣里一伸，脚下用力地踢倒了凳子，赵春生的身体就已经完全悬空了。瞬间的窒息，让赵春生翻着白眼，吐着舌头。

　　晚妮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药，这是她找村里的老郎中要的一个偏方，或许对春生哥的病有好处。刚走到门口，她骇然发现有个人吊在门框上。

　　晚妮“哇”的一声扔了手里的碗，赶紧冲上前，一把抱住春生的两条腿。等到柳氏听见动静跑过来的时候，晚妮已经把春生放到了床上。

　　还好，工夫不大，春生整个人都还清醒，没有什么大事。柳氏拍着自己的胸口，不住地在嘴里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忽然，她扬起拳头，一下子捶在春生的胸口，口里大喊：“你个孬孙，你想你走了就干净了，留下俺这孤儿寡母可咋办呀？”

　　春生躺在床上一声不吭，他没想到又是这个自己讨厌的晚妮来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就算是死，也不能够，这是上天对自己该有多大的仇恨啊！

　　任凭柳氏坐在床边如何苦口婆心的劝慰，赵春生就是一言不发。柳氏无可奈何地看着儿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妮重新又熬好了药端过来，放在桌子上，春生看都不看，柳氏伸手去拉儿子，却被他挣脱了。

　　“唉，你想死就死吧，反正你前脚死，我带着半香后脚就跟随你一起死！”柳氏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就气呼呼地走出去。

　　晚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春生起来喝药。春生赌气地把脸朝着墙，看都不看她一眼。晚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出来了。

　　晚妮走出家门，来到了街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晚妮猛然想起来，赵二的媳妇有个弟弟，在县里上学，经常拿回来一些报纸。

　　对，春生识文断字，或许给他那几张报纸解解闷，心里会舒展一点。想到这里，晚妮顺着巷子一拐，拐进了赵二家。

　　赵二媳妇一眼看见晚妮走进院子，赶紧迎上来：“你这个大忙人，今天咋有空出来串门啊？”晚妮笑了笑，对她说：“我想问你个事儿。”

　　赵二媳妇嘴一撇：“我呀，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儿？”“我听说你兄弟在县城念书，经常往家拿鞋报纸和书啥的，是不？”

　　赵二媳妇两眼紧盯着晚妮：“嗯，今天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你这个大忙人，咋想起来看这些东西了？”“不是我，是俺，俺春生哥。”

　　听她这么一说，赵二媳妇一脸八卦的样子：“咋？春生回来了？是不是春生娘叫他回来给你们俩结婚呢？”

　　晚妮没有料到她会这么想，一下子急了：“哎呀，你胡说什么呢？当然不是！”

　　赵二媳妇不依不饶地接着问她：“那他不在省城好好呆着，回来弄啥哩？”看着晚妮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赵二媳妇得意洋洋地说：“看叫我说对了吧，春生娘满街里吆喝你是春生的媳妇，我问你你还死不承认，这会儿呀，可是成真的了！你呀，还是被我说中了！”

　　晚妮一看越解释越解释不清，索性也不再纠缠：“我就问你有没有？”赵二媳妇笑了：“有有有，给你家春生哥要的，还能没有？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去给你拿。”

　　晚妮看到自己的目的已达到，也不管她怎么想，告辞出门径直回家了。柳氏抱着孩子刚走到门口，看见晚妮就把孩子塞进她怀里：“你找妈妈，这不是，妈妈来了。”

　　晚妮逗弄着手里的孩子，孩子心情很好，时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晚妮觉得身上所有的劳累都跑得一干二净。

　　黄昏吃晚饭的时候，赵二媳妇就送来一摞报纸和书，往晚妮的手里一送：“给，你春生哥要的。”她特意把“春生哥”三个字咬的很重，晚妮听到，抬起手作势要打她，她一边哈哈笑着躲闪着，一边出了门。

　　晚妮抱着报纸和书喜滋滋地给春生送了过去。她心想，有了这些书和报纸，春生哥心里一定会好受些，这可比我这笨嘴拙舌的开口劝几千句、几万句都顶用！

　　晚妮把书和报纸捧到春生眼前，原以为他会高兴，谁知，春生看都没看，一抬手全都给扫到了地上。“你！”晚妮心里实在有些生气，这个赵春生脾气这么孬，好不容易才借来的书和报纸，你就这么给扔了？！

　　她蹲下身子，一张一张仔细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土，认真地摞在桌子上，然后默默地走开了。爱看不看！

　　等到确定晚妮已经走远，春生才爬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书里的内容很是吸引人，春生专注地在灯下一页页地翻看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破晓，春生有些累了，伸了一个懒腰，闭上了双眼。这一觉，赵春生睡到晌午才醒过来，慌得柳氏和晚妮像走马灯一样在屋里晃了无数次。

　　醒来以后，春生的胃口大开，不仅把晚妮给他端来的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还破例要了半个馍。看着春生胃口大开，晚妮很是高兴，晚上特意给他做了一碗胡辣汤。

　　在书本的滋养和晚妮的精心照料之下，春生的身体逐渐好转。有一天，他拿着书本突然想起小时候和晚妮在池塘边上看书的情景，心里一怔：一晃眼，过去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人，都不复当年少年的模样了！

　　晚妮对书本纸张天生就有一种敬畏之情，看到春生看完的书，她会压在床边，让书整整齐齐、平平展展的。

　　春生很欣赏晚妮的这个习惯，一来二去，两个人的交流逐渐增多。

　　有一天，春生猛然想起自己在学校当教员时的情景，一教室黑压压的脑袋，瞪着一双双乌溜溜的、渴求的眼睛，一声不吭地听自己站在讲台上讲课，这种时候，是多么的美妙啊！

　　他热切地看着晚妮：“晚妮，给我当一回学生好吗？”晚妮没有明白春生的话，迟疑地看着他。“就一回，真的，就一回！”春生的眼里泛着光，这是一个人活过来的光芒。

　　她实在不忍拂了春生的一片好意，点头答应成为春生的学生，让他每天教课。

　　就这样，一个认真地教，一个认真地学，到来年院子里的杏树从红色的花苞变成雪白的花朵的时候，春生的病也奇迹般的好了。

　　春生看晚妮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也变了。他有时候抬起头，碰到晚妮平静如水的目光，竟然会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他会不自觉地冲着晚妮笑，笑完之后，又会发现自己泛着傻气，于是，揉揉脑袋，闷着头继续看书。可是，西边的天空红的耀眼，晚妮的身影在一线金光之中，让他恍然。

　　一杯茶放在他的眼前，一把扇子也递了过来。春生眯着眼睛，想要再看一眼眼前的人，可是，却只是一个背影。

　　晚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收集一些花花草草的东西，出门拔野菜的时候，顺手掐一把野花，随意地插在玻璃瓶里，给屋子增添了许多的情调。

　　晚妮扭身出屋的时候，目光流转，和春生的眼神交汇到了一起。春生的心，忽的一下，荡起了秋千。晚妮的一举手，一投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他的心里。

　　晚妮的眼神却明澈、无邪，不带一丝的想法。这个发现，让春生有点失望。他心里暗暗盼望，要是晚妮眼神的内容能再多那么一点点，就好了。

　　晚妮手里抱着一尘不染的半香，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小脸也是粉白白，水灵灵的。她张着饱满嫩红的小嘴，叫着爸爸，朝着春生探出身子，求抱抱。

　　春生伸手接过半香，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却张口说：“出去走走？”语气像是询问，又像是央求。晚妮顿了顿，抬腿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村南头的小溪边，春生的脚步不快，晚妮却掐的很准总是跟他保留一步的距离。这让春生有点不痛快，毕竟，他现在真的想和晚妮交换一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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