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北珠，这是小姐为我取得名字。

　　我本为陈姓，名唤长青，长大后娘亲告诉我，这是霍家大夫人给我取的，我的娘亲是大夫人的陪嫁之一，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他叫陈长宁。

　　四岁那年是我第一次入太傅府，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娘亲和哥哥。一路上带我入京的姑姑告诉我太傅府不比幽茗村，那是城里大户人家，规矩多得很，叫我一定要少说话。

　　到了太傅府，大夫人很喜欢我，给了我很多好吃的，还有漂亮的小裙子，我在幽茗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也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小裙子。

　　后来我便喜欢上了去给大夫人每日请安，这样每天我都能吃到大夫人院子里好吃的甜点。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姐是在大夫人院子里的南厅，她坐在大夫人的怀里，穿着比我要好看不知多少倍的小裙子，笑得很甜，我当时很想认识她，和她一起玩耍，在我刚要蹦蹦跳跳着过去像往常一样去给大夫人请安时，却被娘亲一把拉住，让我别乱动，别说话。

　　我不理解地看向娘亲，为什么娘亲不让我和她玩呢？

　　娘亲看了看我，拉着我悄悄去了南厅外头，我还记得她跟我说的那些话。

　　“长青啊，里头那个是霍家二小姐，这不是在幽茗村，你与她身份不同，没办法一起玩的，一会儿到你请安时，记得给二小姐也问句安，大夫人会更喜欢长青的。”

　　“娘亲，我们年纪一般大啊，为何不能一起玩啊？”

　　“长青，那是主子，咱们是婢，主子和婢是没办法一起玩的。”

　　“娘，什么是婢啊？”

　　我还记得那时娘亲看着我好久都没有说话，然后在我又问了一声之后，娘亲告诉我，婢，就是伺候主子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入太傅府，不是来玩的，是来做婢的。

　　也很庆幸是小姐看中了我，叫我跟了她。

　　再回到南厅后，我仔细看着娘亲说的那个主子，开始和自己做起了对比。

　　她长得比我好看多了，裙子上的花纹也是我从未见过的，还有那腰带上，竟然系着一个小银铃呢，轻轻脆脆的，像她的声音一样，好听极了。

　　我下意识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单一颜色的裙子，布料一看就没她的好，裙摆上沾着灰，袖口还有些磨开了线，那是第一次，我尝到了自卑的滋味，再抬眼，我会不敢看她。

　　可当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大夫人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时候，我只觉得她真好。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看着她的眼睛里有羡还有怯。

　　我还记得大夫人说：“净书啊，这是黄彩姑姑的女儿，叫长青，比你还小上一岁呢。”

　　“娘，女儿想和长青出去玩。”

　　这一刻我便想起了娘亲说的话，主子和婢是没办法一起玩的，我以为她也不知道，所以我低声跟她提醒着，却不想她直接笑道：“谁与你这样说的，咱们一般大的年纪，怎就不能一起玩了。”

　　说着她竟然抱住了我，我有些受宠若惊，而且我当时下意识觉得，她不应该这么抱着我，于是我开口说道：“我衣服脏，你……你别抱我，脏了你的裙子，再穿出去玩，就不好看了。”

　　谁知道她完全不以为然：“裙子脏了就洗嘛，这有什么的，何况我想跟你一起玩。”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大夫人，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我仿佛在那里头看到了幽茗村的夜空，漆黑却布满了星星。

　　在得到大夫人的允许后，我便被人拉到小花园去了，我们虽然玩得很开心，我却总觉得与她有距离。

　　“你别总叫我二小姐二小姐，叫我净书啊，或者你唤我之湄也可以。”

　　我其实也不愿叫她二小姐，这样就好像一下子就与人拉开了距离，但是听着这些话，我却不太懂。

　　“为什么你又叫这个，又叫那个？”

　　“我姐姐名为静姝，静女其姝，当时爹爹和娘亲只打算要一个女儿，可是不想姐姐自出生便有心疾，于是又有了我，但是爹娘还是喜欢静姝这个名字，然后便取了谐音，净书便成了我的乳名。”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有两个名字，待到后来老爷给她赐字后，我又长了见识，原来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名字。

　　成为北珠那年我六岁，那个时候我已经和小姐玩得很好了，也认识了南珍，还认识了一个叫太子的人。

　　原本是三个人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耍，在那年开始变成了四个人，不久的后来又变成了两个人，是我和南珍。

　　小姐去老爷书房的日子越来越多，我和南珍只能待在芳杏苑等着小姐回来，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将人盼回来，然后听人说着书房的趣事，说着太子给她讲过的故事。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地过着，唯一的不同就是小姐与我们一起玩耍的日子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是在与人书信传情，寄物传思，那是第一次，我觉得小姐离我远了，不再是那个经常和我玩耍的人了，她有了自己的心思，我和南珍都不知道的小心思。

　　第一次感到害怕无助是在灯会上与人走散，真的是从心底发出的慌，直到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我心中当时竟然有种崩溃之感，眼泪瞬间涌出。

　　在那不久，小姐就入宫了，只因为一个金龙入梦的传言，我从来没见她哭的那样伤心，没日没夜的哭，一双眼哭得跟核桃一样肿。

　　入宫前夜，我和南珍都被大夫人叫去了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我们照顾好小姐的同时，还让我们监督小姐，不要和太子有过多来往。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太子和小姐，两厢有情，可是这一入宫，他们注定没办法在一起了。

　　南珍总是有很多不一样的想法，在她知道我的想法后，我记得她是这样说的。

　　“谁说不能在一起，陛下总有驾崩的一天，届时还愁不能在一起吗？”

　　她和小姐在某些地方很像，便是这样说话的语气，我记得小姐也有过。

　　或许这也是小姐会喜欢她比喜欢我多一点的原因吧。

　　我总是瞻前顾后，不像南珍，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我缺少这样的魄力。

　　第一次入宫，也就是陛下和小姐大婚那夜，我在椒房殿外和南珍守了一晚上，陛下一直待到次日辰时才离开，给小姐梳妆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了陛下并未与小姐洞房，而是一整晚都睡在榻上。

　　其实陛下待小姐很好，他从没有强迫小姐做任何事，还会一个长辈一样时常教导小姐做事，给她引导，不光是小姐，我和南珍也受益很多，入宫后不久，我便又见到了小姐的笑颜。

　　可是在见到太子后，小姐的眉间又有了隐隐的愁。他们一次次暗中相会时，我和南珍守在外头，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大夫人的嘱咐仿佛就在耳边回荡，但我不愿见小姐因思念他而难过。

　　我当时就想好了，若是真被人发现了，我就说那人是我，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绝不让小姐有事。

　　没入宫前，我只觉得宫内女子长得都如小姐这般美若天仙，待入宫后才发现，只有小姐是真正的天香国色，也难怪太子会心悦，陛下会求娶了。

　　于是那个时候我常常会想，有没有可能，那个金龙入梦，只是一个借口，其实就是陛下看上了小姐呢？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四年，我在后宫里也学到了很多之前在府里学不到的东西，之后陛下驾崩，小姐顺理成章做了太后，而我则较之四年前变得更沉默、深思，在心里也觉得离小姐更远了。

　　小姐一有什么事，就会唤南珍，南珍已经成了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而我，常常不是守在殿外，就是待在外殿。

　　其实我的心里是有些难受的，毕竟我是最先认识小姐的，小姐那个时候待我比南珍可好多了。

　　对呀，小姐待我的好，是待南珍没有过的。

　　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会觉得那些想法十分对不起小姐和南珍。

　　再后来，小姐和太子，不对，那个时候是陛下了，小姐和陛下终于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南珍说的话，果然一语成谶，我知道小姐有多喜欢陛下，我从心里为她高兴。

　　可是南珍想法直接，心思单纯，很多东西她都看不到也看不透，我是比较担心她的，小姐有的时候会有看不通透的地方，就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来帮着拨开迷雾，可若是连我们都云里雾里，谁还能帮着小姐呢？

　　所幸后来又遇到了孔奶娘，这或许也是后来，我能如此放心的去顶下巫蛊罪的原因。

　　我还以为从那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她还沉浸在失子之痛里没有走出，我还想多陪陪她，没想到第二日竟有幸还能见到她，但是对不起小姐，我要先去偷闲了，有很多事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其实很依赖你，比你还要贪玩，而且我并不那么喜欢喝牛乳茶，我也从没说过，我哥哥一直很爱慕你，还有，我很喜欢你唤我长青。 一朝选在君王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