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宫的这一路，比来时要长得多。

　　来时是以为今日当真只是散心，带的是轻松愉悦的心情，而今回去，带的是姑姑死而复生的喜悦，和曾经背叛过姑姑的无可奈何，同时还有一大堆扶桑想不清楚也理解不了的问题。

　　譬如姑姑为何进了皇陵，如今却还活着？

　　譬如夏侯临明明窃了夏侯靳的国，姑姑却为何能与他和平共处？

　　再譬如，姑姑为夏侯靳生下的遗腹子，因何又入了皇宫，做了新朝的皇长子？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牵连着的谜团，彼此之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可就是让人摸不清头绪，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突破口。

　　“皇后可好些了？”

　　马车行过一段，离那径庭山已去数里，眼看京都城门就在眼前，夏侯临忽然开口问道。

　　扶桑没有回，今日之前，她尚可坦然与他周旋，可现在，他们之间最后那层也已点破，再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夏侯临沉默了一会儿，将一件薄衣披在她肩头，她侧身躲开，他却又靠近一些，手上稍用了些力道：“你不愿理我，可也不必和自己身子过不去！”

　　扶桑身子确还难受，刚刚突如其来的那阵热痛萦绕在心头一直不去，就像有什么堵在了那里，偶尔连气都喘不上来，被风一吹，又觉得阵阵寒凉袭身。

　　没有姑姑，活着死去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可现在她重新找到了她，就得留着这一条性命为她过去的背叛赎罪。

　　她没有再躲。

　　夏侯临替她将那薄衣披好，人也自然而然靠过来了一些，这样近而不亲昵的距离是她嫁过来之后他们之间的常态，原本她已经习惯，可今日却总觉得奇怪。

　　于是起身，躲开，坐到车厢另一侧。

　　夏侯临目视全程，末了，道：“我还以为，你会有许多问题要问我。”

　　扶桑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不敢问，她不敢确定他会不会跟她说，也不确定他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

　　“我也以为，你会有许多问题想问我！”

　　“我确实有话想问，可是你会回答么？”

　　“不会！”扶桑回的比夏侯临问的还快。

　　但夏侯临没有不悦，反而道：“可是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都会毫无保留回答！”

　　“毫无保留？”扶桑觉得这四个字，还真是讽刺！

　　“毫无保留！”夏侯临却一本正经。

　　“那好！”既然他这么说了，扶桑便问上一问，反正他答或不答，她都没有损失，“你今天，是故意让我见到姑姑的？”

　　“是！”

　　“因为你怀疑我是辛扶桑？”

　　“不是怀疑！是肯定！”

　　“为何？”

　　夏侯临眼光忽变得悠远：“若我说是直觉，你可信？”

　　扶桑心里一阵恶寒：“皇上说的话，我哪里有不信的道理？”

　　夏侯临即刻听出，她这话，是挖苦。

　　他轻叹口气：“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会用想方设法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掩藏起来。”

　　扶桑默然不言。

　　她性格确如他所说，执拗又倔强，但她也曾真心诚意地信过他，可他却辜负了这种信任。

　　就拿这个话题来说，或许夏侯临初看她第一眼凭的是直觉，可以夏侯临谨小慎微的性格，若是没有什么证据，绝对不会那么自负地断定她就是她，是三年前的她。

　　“你想得不错，我确实不全靠直觉！”夏侯临道，“你刚以时南公主的身份回来时，我的确怀疑过你是另一个人，但后来，我对你多次试探，你有意掩藏自己的身份，便对所有曾经与你有关的东西，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憎恶，可越是这样，却让我觉得，你其实就是扶桑。你不愿承认，只是因为我曾刺你一剑，你恨我！”

　　这确实是一个理由，但夏侯临谨慎如斯，亦不会被这点反常所说服。

　　扶桑等着他继续说。

　　果然，夏侯临又道：“后来我便派人暗地里查你的过去，一路探查一直到时南，线人来消息说，时南国君穆厥确实有几个女儿，其中一个，也确实名唤作穆玄瑶。按照时南宫廷的说法，穆玄瑶和穆玄歌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穆玄歌性情开朗，常在各种场合上露面，但穆玄瑶却与她完全相反，在皇宫这许多年，也只极小时曾在众人面前露过几面，后来便一直关在自己宫里，除皇室诸人以外，谁都不见。一朝公主，如何能在皇宫一关十数年，似乎根本就没这个人存在？我当时便觉得不对，于是继续让人深查，后面果然查到，十多年前时南的辛将军一案，曾牵连过一个名唤作辛墨染的妃嫔，当时皇宫里给出的消息是她追随她爹娘一同去了，且自那以后，那个叫做穆玄瑶的公主，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是因为这，你便认定我身份有异？”

　　夏侯临微笑摇头：“若单只是这，我也不是很能确定，真正让我确定你身份的，是谢扬的死！”

　　扶桑蹙眉，不解。

　　夏侯临解释道：“当年金銮殿上，是谢扬一再逼我杀你，你对他，当是恨的吧？”

　　“可他的仇人不止我一个，恨他的人，也不止我一个！”

　　“可当时有能力杀他，并且迫不及待杀他的人只有你一个！”

　　扶桑无言以对。

　　“更何况，后来，我派去查此事的人，查到了莳萝杀人的铁证！”夏侯临顿了顿，“莳萝是你的人吧？”

　　扶桑一直以为轩姑娘跟她说，夏侯临曾查到过莳萝是在诓她，却没想到，此事，竟是真的么？

　　“既然你认定了我的身份，又得到了我杀人的确凿证据，为何还假装不知，还将此事压下去？”

　　“因为我也想杀他！”

　　“因为他功高震主？”三年前，谢扬如日中天，手下精兵数万，就连沈烈都只是他手下一个副将，若他仍在朝中，定比如今的沈烈还要权势滔天，对夏侯临，确实是极大的威胁。

　　“不是！”夏侯临矢口否认，“若是因他功高震主，我早可以让他死在进京途中的动乱之中！”

　　“那是为何？”

　　“因为他逼我杀了你！” 我把江山拱手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