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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催

　　才是正午，东里绍背着包袱和即墨长莺已出了城，天色阴沉，四周少有行人，守城的将士看过东里绍的令牌后便赶紧放行了。即墨长莺边走边回头看，东里绍倒也没催她。她从前就中过其他的毒，去年的长生蛊好容易才压下去，又遇到了玉台春。她的身体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转，今年又是忙忙碌碌，余下的日子并不多了，他早已算好即墨长莺的死期是今年，但按理来算会是后半年，谁知才二月底，他就接到了即墨长莺的飞鸽传书。

　　即墨长莺出了即墨家后，身体一日差过一日，东里绍替她把过脉，她剩下的日子最多也就一个月。即墨长莺与流燕杀的事东里绍多少知道一点，但知道归知道，现在能帮她的也就只剩下了自己。

　　“东里绍。”即墨长莺的声音轻轻的。

　　东里绍闻言看着她，按理来说今日出城是要远行，但即墨长莺穿得却很华贵，早上起来是请了专门梳头的人来梳的，衣裳是之前从即墨家带出来的崭新的，从没穿过一次。

　　即墨长莺神色之间似有犹豫，东里绍知道她是在等游阮，东里绍看着她低眉垂眼的样子，心一软，“要不明日再走？”

　　即墨长莺眼睛一亮，而后轻轻摇摇头，“不用了，走吧。”即墨长莺才说完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长莺！”

　　一回头就见游阮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几个人正快速疾驰出来。东里绍心里微微一沉，游阮跑过来，即墨长莺和东里绍相继下了马。

　　游阮一路跑得急，他的衣裳还是昨夜在万艳窟穿的，虽然看上去神采飞扬但眉宇间却略显疲惫。东里绍识相地走开了，和后来的几个小将站在一起。

　　即墨长莺看着游阮，心里顿时五味陈杂，她是在等他，但她却并不想等到他。她知道游阮这样追出来是什么意思。

　　游阮看着即墨长莺微微皱眉的样子笑起来，缓步走近后立在她面前，却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即墨长莺轻声道：“游将军来送行的？”

　　“不是。”游阮低低道：“长莺，我娶你。”他说着话的空当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身后的几个小将和东里绍在说话，他却充耳不闻，只觉察到怀里的她在发抖。“长莺，我娶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耳边安静得厉害，她低低的啜泣声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放大，但她没有落泪，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没有泪也能哭这么久。

　　“我不能答应你。”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抱着他，像是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风吹得花枝颤动，巍峨城墙斑驳不已，她想起那年他带着她从桃花山碑文下过的样子，沙哑着声音喃喃着又道：“我不能嫁给你。”

　　游阮一怔，在她说第二遍后愣了一下，浑身的热汗一霎冰凉，他不可思议地抓起她的下巴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吼道：“为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不喜欢你了，我告诉过你的。暮国四皇子才是我倾慕的人，流燕杀你知道的。”即墨长莺的眼睛里映出游阮狼狈的样子，他比不上白三惜温柔又强大，也比不上东里绍聪慧又体贴。他生在仙人寨里，好皮囊染了一身匪气，时而阴郁时而开朗，聪慧有余算计不足，他身上的好坏就像两面对立的镜子，直挺挺地照出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她喜欢他，从十四岁起就喜欢，为了他她才成了即墨家呼风唤雨的即墨长莺。

　　“我不信！”游阮暴喝一声。天上猛地一声闷雷响，突然变阴的天刮起大风。

　　即墨长莺看着他，良久掀起唇角嘲笑道：“将军这招自欺欺人倒是用着不错。”她的语气轻佻，惹得游阮更是充满怒意。

　　天上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游阮狠狠地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地充满杀气，“你说过你喜欢我的！说过的话怎么能不作数！”

　　“将军，放过长莺吧。”她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身后跟随游阮来的小将身上背的包袱皮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大红的喜袍，几个人骑在马上，立在原地，马不安地踱着步子，“哒哒”的声音显得四周格外空寂。

　　“如果娶她你可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大殿之上的重明帝着一身紫色常服含笑着问道，或许重明帝早已知晓了他的决心，殿外鱼贯走进来几个宫娥，手里都端着朱盘，盘子上吉服发钗一应俱全。重明帝的目光落在白玉壶的合卺酒上，眸色沉沉问道：“你可想好了？”

　　游氏一族不到百年，却是战功赫赫。一个叛国的女子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名将之后，重明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游阮放过即墨长莺，但怀揣了祸根的即墨长莺必死无疑，只不过会用其他的理由死而已。他跪在重明帝的御桌前，突然觉得很累，而后抬头在重明帝怜惜的神情里笑着叩谢皇恩。

　　游阮自嘲一笑，“你为什么要反悔呢？明明你之前那么喜欢我的。”

　　即墨长莺垂着头没有搭话，良久天上的黑云渐渐散开，游阮抬头看着太阳，有一瞬的头晕目眩，眼睛里湿润一片，看什么东西都觉得五光十色，风渐渐停下去，游阮看着即墨长莺笑起来轻声道：“你走吧。”

　　即墨长莺后退几步抓住马的缰绳，她看着游阮，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同于以往满是风情的笑，她的笑看上去甚至是有些稚气的。而后她翻身上马，刚扬起马鞭要走，游阮冷笑一声喊道：“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即墨长莺脸一白，朱红的唇也似是一瞬蒙上了雾，她难以置信道：“阿薪……”

　　游阮冷笑一声，声音蓦地阴冷下去，“本将军今日既然追出来了，便没有让你去找别人的道理！”

　　即墨长莺心里一慌，一扬马鞭赶紧要走，游阮利索地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追上去，身后的几个小将也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即墨长莺骑马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游阮步步紧逼追着她。

　　游阮渐渐追上了她，和她并骑在一起，即墨长莺无法，只得喊道：“不要追了游阮，算我求你了！”

　　游阮不管不顾追着她，一直绕到了山下，游阮猛地勒紧缰绳立在原地，即墨长莺没有停下马，游阮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长莺！”

　　他的声音很大，却意外地听起来很深情。果不其然，闻言即墨长莺猛地勒紧缰绳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笑，双眼明亮，和十四岁时一样。游阮右手伸到背后，猛地一抽拉出背上的红缨枪，握在手里后打一个转奋力掷出去，即墨长莺没有躲，也许是她并没有时间躲，她的脸上还保持着笑，并没有一丝诧异或怨恨。

　　红缨枪刺进即墨长莺的身体，后力带着即墨长莺从马上直直摔出去，即墨长莺软缎掐丝七宝鞋面划在地上“嘶嘶”的声音像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在逃窜，而后一瞬戛然而止。红缨枪玄铁的枪头穿过即墨长莺的心脏，插进一棵正飘着柳絮的大柳树干上。

　　游阮骑着马愣愣站在离即墨长莺不远的地方，他不敢走近却也不舍得走远。那一刻他恍然觉得山高水长，余下的日子变得无尽又渺茫，沉重的无措扑面而来，他踉跄了一下失神地看着即墨长莺。昨夜轩宫中，他于重明帝的寝殿外整整跪了一夜，直到四合的暮色透来层层曙光，年老的内侍擦擦额上的汗，小碎步跑到他面前，笑着道：“陛下宣召将军。”他声音嘶哑地应了一声，跪了整整一夜，在万艳窟中见到的那样不庄重的即墨长莺还历历在目，只是开始的怒气却在一夜之间消弭尽了。

　　即墨长莺。他在口里默念她的名讳，而后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刚一动一阵钻心的疼爬进心脏，他身为将军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疼，但这个疼却让他感到不适。内侍赶紧伸过手搀着他，他知道自己本该道谢，但却没有开口，木讷地随着内侍去见重明帝。见到重明帝后他低头叩拜，花苏苏死后成一块腐朽的木头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一把灰，他不知道是谁点的那把火，但他跪在重明帝御桌下时，心里却一瞬间一片澄明，嘴不受控制，大声说了什么，好像还和重明帝有轻微的争执。他为将军，除开百姓便最重君，这样的自己他都觉得很陌生。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脑袋里还是一片混沌，自己正在努力地回忆刚才说了什么，在即将想起来的那一瞬，重明帝含着笑道：“若娶她，则需你一死保你游家百年功绩。死后两人皆按大将军的等级厚葬。若不娶，则要手刃她为国除敌以证忠心。你可以将她薄葬在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孤允你去祭奠她。”

　　他咧嘴笑起来，一瞬心头一片澄明，仿若三月灯火通明的桃花山，桃花成锦，他的心里猛地亮起来，低头叩谢后便拖着酸麻的腿踉跄着往外走。人世这样艰辛邪恶困苦，他居于将军之位，手下亡魂多不胜数，他想就这样陪她一起死，结束自己疲倦的一生。但他在看到即墨长莺时，他更明白，她想要他活下去，世上的人多不胜数，可唯有他能一把红缨枪佑山河故土，保一方平安。

　　三月春风吹起柳絮，她的胸口被染红了一大片，她笑着对他伸出手，那样舍不得他，他眼里一片湿润赶紧下马，踉跄着摔了一跤赶紧爬过去，但他刚到她面前伸出手，脸上的笑还来不及褪去，她已徐徐垂下头合上了眼睛，他伸出的那只手久久伸着，直到风吹走指缝里所有的黄沙。

　　他的长莺死在二十一岁，死在三月柳絮飘飘的时候，死在了他的手上。 傀儡师：全2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