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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艳窟

　　姹紫嫣红，万艳一窟。

　　门口硕大的招牌黑底红字勾画出“万艳窟”三个大字，已经到了晚上，里面出来的人多是眼睛通红的模样，门口干干净净，也没有招引客人的女子，不似别的青楼门口那样来人各种各样。万艳窟是京都最大的一个花楼，立在京都最繁荣的四重街中央，整个楼都漆红抹绿，京都最漂亮的歌姬、最好喝的美酒都在这里，只要来的客人能出得起银子，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

　　游阮冷着脸踏进去，鹅黄衣衫的宫装少女撩起帘子，怯怯一笑也不敢问话，看着他兀自往里面走。

　　楼里正热闹着，四处都点了名贵的暖春香，打眼一扫，有半数人游阮都能叫得出名字。京都这个地方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有钱的公子哥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一般的楼阁进去一扫便是三层，最多不超过六层，万艳窟在外面看，有五层，但进来就会知道，里面自地面往下数，也有六层。下面坐满了人，挤来挤去，不时有人高声咒骂或是抱怨。看上去衣衫一般，不是什么大户公子，却也绝不是贫苦人家。下面人多得厉害，上面的六层却是人少了不少，楼中央一棵大桃花树自地下的第六层生长出来，浓郁花香铺满整个楼里。

　　游阮一抬头就看见桃花后一抹红色，那红色的身影靠在栏杆上，墨发有一些垂在宽袖旁边。袖子边是银线滚的边，发髻上的金冠摇摇欲坠。

　　楼上的人有的瞧见游阮进来，有几个人赶紧退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地拱手喊声“游将军”。游阮充耳不闻径直朝楼梯走过去，一路走到第六层，四方形的楼上面垂着许多伞和绸缎。伞是红绿各为一面，玉做手柄，撑开倒挂着，伞沿挂着细长的白流苏，流苏下面是白银做的小铃铛，大红的纱幔垂在伞的缝隙里。

　　“哟，游将军也来了。”游阮刚站定便看到最边上的桌子上有人开口喊他的名字，是东里绍，一桌子的人醉得歪七扭八，这一桌是第六层唯一的一桌人，都是京都的纨绔里有名的纨绔。

　　“这酒真是好喝。”有人轻声笑起来，语调柔媚。游阮抬眼看过去，那人修长的双眉下生着漂亮的一双眼睛，服服帖帖的领子上银线绣了花纹，发髻上戴着漂亮金冠，衣衫虽然有些乱，但好歹还齐整。

　　“游将军来了，请坐。”东里绍坐在主位，眼睛一挑笑起来伸手指了位置，即墨长莺整个人都半倚在东里绍身上。

　　“免了。”游阮垂着眸子看一眼即墨长莺，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如果即墨家不能待了，那先去我府里，你余生还长，待在这里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以后要怎么出嫁？”

　　审理在当天子时出了结果，上报重明帝后重明帝也应许了。几个暮国的流寇曾在荣昌寺偷盗浮尘珠，这次又到荣昌寺企图不轨，审问了许久都没有问出浮尘珠的下落，白三惜主张将两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游阮上书附议，重明帝没有详细询问来龙去脉，传召游阮去问了个大概，便只当一件小事随手批阅了。第二天贴在城里各处的榜上并没有出现季阿蛮与即墨长莺的名字，那两个流寇单单只是照着十恶不赦的惯偷来处置。诏令上面墨笔标明，第二天午时当众斩首，白三惜与游阮一同监斩。

　　事发突然，且对于轩国多年没有用过的斩刑来说，显然对这两人的刑罚偏重了。街头议论纷纷，白三惜还未出宫门，这个消息便已不是秘密。他们两人留在宫里与重明帝商议一些事务，出宫后便径直去了刑场，等斩完了两个人才回府。游阮便得到消息说即墨长莺去了万艳窟，游阮来不及多想便匆匆赶来，有东里绍在，看她的样子倒也还好，只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实在叫游阮看不惯。

　　即墨长莺半靠在东里绍身上，对游阮的话充耳不闻，她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眉眼被醉意慢慢晕染得浓丽起来。周围的几个人眼看气氛越来越僵，打着哈哈说了两句话便先后走了。整个一层楼就剩下他们三个人了。东里绍完全不在乎游阮锋利的眼神，接过即墨长莺递过来的沾着鲜红口脂的酒杯嗅了一下，抬眼笑起来，“游将军也来喝一杯？”

　　“没兴趣！”游阮几乎是从牙齿缝挤出来的这句话。

　　“真是绝情啊。”东里绍感慨道，他把玩着即墨长莺的一缕长发，即墨长莺始终没有回过头去看游阮。

　　游阮立在原地生硬开口，“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这次的事已经不追究了，你还要怎么样？”

　　即墨长莺没有答话，游阮看着即墨长莺，第一次觉得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深入骨髓的愤怒。

　　良久，即墨长莺转过身子，垂着眼睑勉强笑笑，“将军陪我喝三杯吧，明天我就要跟东里绍离开京都了。”说完后她抬头直直看着游阮，原先鎏金的墨色眸子，如今似一汪干涸的泉眼。

　　游阮只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东里绍眉梢一挑笑道：“她跟我走，去向不定。”

　　“对。”即墨长莺笑起来，她没有躲避游阮追问的眼神，缓缓笑起来，大红的十重纱裙，第三层绣着漂亮的大朵芙蓉花，头戴着一顶金冠，看着就像一个等待出嫁的新娘。即墨长莺起身捧着酒杯走过来，伸手递过来一杯酒，看着游阮的眼睛，从那天的争吵过后，她再也没有直直看过他的眼睛。

　　“我敬将军一杯酒。”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别的感情。

　　游阮伸手接过她敬的酒，两人对喝了三杯，即墨长莺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笑笑道：“将军保重。”

　　游阮看着手里空空的杯子，恍惚想到，若是大婚的合卺酒，应该也是要对饮三杯的吧。喝过酒即墨长莺便重新坐下和东里绍说话，她言语神色间一片欢喜。

　　游阮浑浑噩噩出了万艳窟，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但宫门还没有下匙，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轩宫的宫门外，守门的几个侍卫都认识他，见了他匆匆行了礼。

　　游阮抬头看着天，黑乎乎的没有一颗星星。游阮看了很久，他想了又想，最后他垂头看着几个面面相觑的侍卫，轻轻笑着道：“可否帮我通传一下，我想见陛下。”

　　自这次即墨长莺一事过后，他被撤了宫里御前侍卫一职，从前随意走过上百遍的宫门也需通传才可以。几个侍卫见他脸色不对，其中一个忙匆匆去通传了。 傀儡师：全2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