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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第一起脑爆

　　林九微从黑甜的酣睡中醒来。脖子被沙发扶手硌得僵硬如铁，她叫了两声小耳朵，才想起不是在家里。

　　残留的梦境像弥漫的烟雾，模糊了现实和虚幻的分野。

　　那感觉就像是忘记了曾经发誓要永生不忘的人和事，茫然惶惑，没有着落。

　　这三天她没命地扑在案子上，困了就在支队休息室的沙发上囫囵睡一觉：等72小时一过，就要发全市红色安全预警了。

　　窗帘感应到林九微醒了，向两边滑开，露出微明的天色。

　　雪停了，雪化了，整整三天，桑绪像这场大雪的一部分，合谋出这场声势浩大的动乱，然后就完成了使命一样杳然无踪。

　　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不会就这样安分，监控、车辆卡哨和人力地毯式搜索，全市警力层层加码地围追堵截，那个恶魔不可能不露出点马脚。林九微昨晚一夜没睡，把三天内北京市发生的各种治安类事件都看了一遍，她想他一定会在哪里出点岔子，侦堪系统由于缺少嫌犯信息而筛不出来的岔子。

　　但收获的只是两个黑眼圈。

　　戴濛说过，桑绪现在在侦堪系统里的信息完成度只有7%，只要完善度超过10%，抓捕概率就能提升一倍。

　　林九微不知道她云端画板里的那张素描算不算是一种有效信息，一个警察在嫌犯出现之前就梦见了他，这意味着什么？

　　办公室门开了，戴濛手里拎着一个热腾腾的塑料袋。

　　“你不用每天给我带早饭。”林九微说。

　　“咱俩是搭档。”戴濛笑了笑。

　　重案组办公室逐渐热闹起来，老房进门时捎带一个震天响的喷嚏，连续的抓捕工作使他得了重感冒，但精神头不减，扯着瓮声瓮气的嗓门和人争论：“桑绪要是没有同党，凭他一个老古董，能躲过无死角覆盖的道路监控？！”戴濛小声跟林九微议论：“你觉得桑绪是走那种路逃跑的？”

　　“小胡同。”林九微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是北京已经做到百分之一百的道路监控覆盖，再小的胡同里都有摄像头。”戴濛说。

　　林九微语塞。

　　小胡同，这个答案不是她推理出来的，而是一瞬间闪现在脑海，自带毋庸置疑的笃定，仿佛桑绪会从走小胡同躲避通缉，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是同一类真理，仿佛她一向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戴濛，”老房问，“你说说看，桑绪是怎么跑的？”

　　“我？”戴濛看看左右，“我觉得……桑绪可能会挑小胡同走。”

　　“为什么？”老房问。

　　“小林姐说的。”

　　林九微还处在熬夜后的昏头昏脑状态，面对老房的酒糟鼻讷讷地编不出合理的解释。

　　闻怀山的出现打断了这场闲谈：“五分钟后开案情总结会。”话音未落，他的云端——所有人的云端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这声音催命一样回荡在刑侦支队重案组楼层内，一阵急过一阵，公共云端上也跳出鲜明的警报标志——发现桑绪踪迹，紧急出动！

　　所有人边走边佩戴枪支器械，老房跑在最前面，他粗刺的喊声一直传到人群末尾：“姥姥的，真是在小胡同！小林，小林呢？！”

　　林九微坐进警车里，几辆警车列成一对朝北斗胡同呼啸疾驰，一路在人们的云端上弹出避让警示。

　　线索来自一名摄影师，在雪停后航拍了许多雪景，检视照片时，一张拍摄于北斗胡同的作品引起了他的注意，胡同被白雪覆盖，当中却有一小块污迹，放大以后看出是一个简笔画的人形，人形左手边还有画，但没拍全，人形的右边写着两个字，桑绪。

　　警方立刻调看北斗胡同的监控摄像头，却发现有十分钟的监控内容被替换了，替换手法不在职业黑客的水平之下。

　　车里，老房问林九微，怎么知道桑绪会选小胡同逃跑，而不是荒僻的山林、下水道或者废弃的地下铁通道。

　　“我真是随便猜的。”林九微笑得十分勉强。

　　“有时候查案真也要个时运，”老房感慨道，“你刚进咱们组就碰上桑绪这个案子，要我说，也是孽缘。”

　　警察把北斗胡同围起来，事无巨细地搜查了整整一个白天，却没有更多的进展。傍晚收工，林九微犹豫再三，打开云端的画板，在闻怀山钻进警车前叫住他。闻怀山转过头来，等待着，林九微以为自己会把盘算了一天的话说出来，但忽然间一阵孤独感像乍起的北风一样，一下子从她身上吹过去。

　　“我……”林九微张了张嘴，“我不坐警车回去了。我想在这附近走走。”她关上了画板。

　　胡同里雪化尽了，人也走干净了，林九微站立在巷子口，戴濛的声音从云端传出来：“小林姐，你没回警队？”

　　“我想再看看。”

　　“看什么？”

　　“我觉得……我好像能揣摩到桑绪的想法。”林九微走在巷子里，冬日的夕阳凉薄地照进来，余晖在墙上、地上拖得长长的，幻梦一般，虚无缥缈又难以忘怀，那些不能忘怀的梦——昨晚的梦，昨晚林九微又做了一个白色房间的梦。

　　她梦见在那间房间，雪洞一样、永远干净得使人不舒服，房间里，她与男子对视着，却看不清他的脸，那面庞像隐藏在毛玻璃之下，只有一个含糊的轮廓。她怀疑那男子是否就是桑绪，但不明白这怀疑从何而来，一切都是未知和神秘的预感的混乱交缠。

　　他们像是刚大吵完一架，白色房间里弥漫着萧瑟疲倦的平静，并且在漫长的沉默后逐渐演变成一种她所不能参透的悲伤。男子罕见地消沉着，既不讽刺也无嘲笑，末了，他问林九微一个问题：

　　你怎样才能原谅我？

　　宛如一个散失了所有篇章的旧故事，题材是言情、惊悚还是侦探都已无人知晓，只剩一个讳莫如深的结局。

　　如果这不是病，不是发疯，又能是什么？陋巷之中的踽踽独行仿佛从时空中抽离，她忘记了来处，也看不见去路。

　　尖锐的警报声惊醒了她。

　　云端工作系统通知她，三公里外突发暴力事件！

　　林九微立刻用权限征了辆车，事发地点是一条与北斗胡同类似的小巷，其他警察还没跟上，林九微拔出枪跟着全息屏上的地图走进胡同，正寻找报警地点，十几步外，一家便利店大门哐当被人撞开，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女人跑出来，发疯似的狂叫着！

　　“我是警察！”林九微问，“怎么了？”

　　女人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林九微的胳膊，指着便利店，嘴里发出上下牙打架的格格声。

　　“那……我老公……”她站都站不住了，剧烈颤抖着，“死了……”

　　安抚过她，林九微举着枪进便利店查看。

　　云端上，闻怀山问：“我们正在赶去报警点。小林，你那现在什么情况？”林九微看着眼前的景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便利店里发生了恶性暴力事件，目前发现一名受害者，已经死亡。”

　　“定位到你了，现场实时传输过来。”闻怀山说。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林九微说。

　　“闻组，北斗胡同出事了？”组里的刑警问。

　　“不，是另一个地方，跟北斗胡同不算远，”闻怀山说，“打开公共云端。”

　　现场实施传输把刑警眼中所见如实地传送回重案组，占据一整面墙的公共云端全息屏打开了，一瞬间，吵吵嚷嚷的大会议室死一样的安静。

　　便利店内，一具尸体倒在地上，脖子以上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断面，至于头颅的去向——墙上、地上、储物架上，整个室内就像放了一场血肉烟花，黄白的脑浆、粉碎的头骨满满地撒在铺天盖地的鲜血背景上。

　　侦堪系统同步显示出受害者信息：冯世明，男，51岁，客满多便利店店主。

　　老房盯着全息屏：“这……跟桑绪有关系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片刻之后，红色安全预警闪彻全市千千万万的云端。 十方界2：非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