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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智能心理医生

　　西三刑警支队重案组办公楼会议室，闻怀山等组员到齐，开始了临时案情分析会。这时距离桑绪脱逃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这场变故令所有人第一次对解密档案上的十六条人命有了切实的感受。

　　闻怀山环视一圈：“桑绪案已经升成了二类案件，由我们组负责。我不希望案子在我们手里升成一类，甚至特类。现在所有人汇报工作进展，要简洁。老规矩，按本案的发生顺序说。”

　　桑绪案最早由国家档案局第三档案馆报警立案，在档案馆做现场勘查的女警便发言道：“我们调取了2057[75]号档案的保存记录，发现它被人动过手脚，延长了保密年限。而且改动一共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在2057年，也就是这份档案入档的当年，保密期限改成了永久；第二次就在三天前。信息科对保存记录的检查结果是，两次改动都没有留下可追踪的明显痕迹，查不出是谁干的，但从方式上推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她补充道：“物证室对应2057[75]号档案的储物仓格也有撬过的痕迹，但痕迹科的分级结果也没找到任何生物特征。无论对物证室和保存记录动手脚的是不是同一个人，罪犯的心思都极端缜密，非常狡猾。”

　　闻怀山点点头，问戴濛：“追踪这边怎么样了？”

　　戴濛道：“目前对桑绪的信息掌握太少，达不到侦堪系统的预测条件，只能进行人工侦查。但侦堪系统对桑绪的逃脱概率做了估算，他来自五十年前，对现在的世界一无所知，又刚做完手术，我们24小时内抓获他的概率高达96%。”

　　另一名刑警接下去道：“信息科考虑桑绪的行动能力，认为他步行的可能性较大，但不排除挟持车辆。信息科据此以医院为中心模拟了一套逃跑路线，并已发出申请，请求在全市范围内排查车辆。逃跑路线图我发到大家云端上了。

　　“痕迹科生物室已经从医院那边拿到了桑绪的血样，正在制作DNA追踪剂，追踪桑绪的行动轨迹。但需要一个半小时的工作时间，”发言的刑警说看了眼时间，“现在还剩15分钟。”

　　“以往只需要半小时。”闻怀山说。

　　“因为桑绪的血样是液体金属拟态合成的‘假血’，血液中的血红细胞内部有伪DNA，形态和构成虽然和真DNA一样，但理化性质差别不小，平时用的DNA分析仪分析不了它的构成，痕迹科只好手工用显微镜分析，耗时就长了。”

　　“好，”闻怀山问老房，“武警总队那边怎么说。”

　　老房回答道：“武警总队会派出四百人的智能机械警和五十名武警，辅助我们进行地毯式搜索。抓捕行动的任务分配我已经做好，传到大家的云端上了。”

　　闻怀山点点头：“都做好准备，DNA追踪剂一好就出发！”

　　无比漫长的一天，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第一班八小时的抓捕行动没有任何结果，林九微分到之后的第三班，回家休息八小时后再回去抓人。

　　门一开，公寓内便亮起柔和的晕黄灯光，小耳朵为她泡好了茶，并提醒她未完成的日程：“你的公职人员心理素质评估还没交。”

　　林九微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靠背上：“明天再说吧，桑绪的案子——”

　　机器人管家毫无感情地打断她：“公职人员心理评估属于调职材料之一，最后上交期限是明早八点，否则你将失去参与警队外勤侦查的资格。”

　　“行吧，行吧。”林九微捂着脑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唉声叹气地打开云端，“做公职人员心理素质评估。”

　　全息屏幕闪了闪，出现一条银色的活动波段，一个无性别感的温柔声音响起：“晚上好，林九微，我是你的心理医生，我能帮你做什么？”

　　这就是所有人的“心理医生”，只有声音，没有实体：一堆心理学数据与机器智能结合产生的怪物，居然就能挂起“心理医生”的招牌堂而皇之地治疗“人类”的心理疾病，甚至拥有探查患者思想的权限。林九微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习惯这种东西。

　　“麻烦你测一下我的心理素质。”她敷衍地说。

　　“好的，”声音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累。”

　　“累以外呢？”

　　“没了，就累，特别累。”

　　波段闪了闪：“纯粹的身体疲惫不会让你这么闷闷不乐。”

　　“我闷闷不乐？”

　　“你的声音、表情、肢体语言、喝水的速度，都显示出你心情不佳，处在轻微的焦急和抑郁情绪的困扰中。你要明白，如果我们无法坦诚地交流，我是无法对你做心理评估的，你还不如去睡觉。”

　　林九微捧着茶杯不说话，声音继续用那种让人犯恶心的绝对温柔的腔调说：“现在，请聊聊你的感受。”

　　“我的感受……愤怒吧。”林九微蜷到沙发上。

　　“只有愤怒？”

　　“还有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桑绪的心理。”林九微说，“五十年前那十六个人，他为什么要杀他们？情绪分析显示他不是反社会人格，连精神异常都没有。”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揣摩不出他的想法，抓他就像大海捞针。他已经逃跑10个小时了，他会继续杀人吗，还是说已经开始杀了？”

　　“还有呢？”

　　“没有了。”

　　“你不愿意承认你很自责。”

　　林九微抬起头：“我不否认桑绪的逃跑是我的责任——”

　　“你恰恰是太想负责任，你把桑绪的逃跑全归咎到自己头上，强烈的挫败和羞耻感才是你不愿提起的根本原因，”声音说，“林九微，桑绪逃跑不是你的责任。”

　　茶喝光了，林九微对着空空的杯子冷笑了一声：“是我的责任，你不懂。”

　　“我的确不懂，但我愿意听你解释。”

　　“我……”林九微看着自己在玻璃杯里的倒影，变了形的脸和眼睛，怪物一样，“我有种感觉。从今天早上起床到现在，一直都有。”

　　“什么感觉？”

　　林九微没有回答，她出神地望着空空的玻璃杯圈禁着变形的脸，思绪飘到了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一件事上。

　　那时刚开完临时案情分析会，在等待出发的紧张而无所事事的空闲里，戴濛坐在角落对着云端忙活，林九微拍拍他肩膀，问：“忙什么呢？”

　　“在对桑绪做心理分析。”戴濛说。

　　“不是说侦堪系统对他没用吗？”林九微问。

　　“所以我想先做人格模拟，再把模拟人格导到侦堪系统里去，看看能出什么结果。”

　　“数据欠缺的地方就用大众平均数据补上？”林九微问。

　　“用杀人犯的平均数据。”戴濛说，“只是试试看，出了结果也没有意义的。桑绪的性格很难用任何平均数据来替代。他杀了十六个人，但他看起来却很好相处。我看了你的审讯视频，他醒过来以后看着你的眼神……”

　　“怎么？”

　　戴濛摇摇头，看着全息屏上尚未完成的人格图像：“我觉得那不太像一个杀人狂的表情，但看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桑绪脸上，我倒更加觉得可怕。”

　　林九微听着，不禁问道：“戴濛，你相不相信，有人会在见到一个陌生人之前，先梦见那个人的脸？”

　　“相信。”

　　戴濛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林九微惊讶地问道：“什么？”

　　“这是一种预防性的心理机制。当一样新鲜的事物超出你的认知范围，大脑就可能会启动防御机制，让你误认为这是熟悉的事物，方法就是制造出一种错误印象，好像你昨晚梦见过这样新事物。”戴濛狐疑地看着林九微，“初中精神卫生课的必考内容，你没学过？”

　　林九微一脸茫然：“精神卫生课？”

　　“对啊，必修课，你们家校没开？”

　　林九微眨眨眼：“家校？”

　　戴濛有些不安地打量林九微：“小林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之后林九微就用云端搜索了“家校”和“精神卫生课”，搜索的结果看得她怔怔的。

　　精神卫生课，中学的必修课之一，属于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的启蒙类课程，在所有的家校开设。而所谓家校，则是公立教抚机构，负责教育和抚育所有由人造子宫培育出来的婴儿。人造子宫是当今世界的主流人口培育方式，由政府全权负责。那种自然受孕和父母二人养育后代的模式因成本高昂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如今只有极度热爱养育孩子的富有人群才可能这么干。

　　所有人：戴濛、老房、闻怀山、蒋医生，所有人都是人造子宫和家校的流水线产品，包括林九微自己。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个最普遍的常识，包括林九微自己。她就是从家校毕业考上警校才当了警察。家校，精神卫生课，这些常识就在她头脑里稳稳当当地储存着，一想就想起来了，但望着本应再熟悉不过的搜索结果，陌生和震惊的感觉却在心中久久地翻腾，她不知这是从何而来。

　　还有隐隐的头疼。

　　“那是种错位的感觉。”林九微告诉智能心理医生。

　　“怎样的错位？”

　　一阵沉默。

　　“林九微，”声音说，“你可以和我聊任何事，你不是第一个被案件困扰的警察。”

　　心理咨询的全部内容都受保密协议保护，林九微知道这一点，她甚至相信这个智能产品有足够多的数据资料对她做准确的判断，也明白解决负面情绪最好的方法是坦诚相告。但陌生感——对一切事物的生疏感觉来得既强烈又不合理，她知道她应该信任心理医生，但强烈的不适感让她始终吞吞吐吐。

　　“一切对我来说都应该是熟悉的，这个世界、我的工作、公寓、云端，只有桑绪是陌生的，但现在反过来了，”林九微说，看着自己的脸在玻璃杯里膨胀又骤缩，“今天睁开眼，整个世界陌生得就像……就像我得了精神病，整个世界只是我一场疯狂的臆想。”

　　“然后？”

　　“那个桑绪却眼熟得可怕。我不认识他，就梦见了他。等见他的第一面，那种熟悉感就让我透不过气来。”林九微放下玻璃杯，把脸深深埋到臂弯里。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这熟悉与陌生的疯狂错位让她崩溃，今天一整天，她身边的人都在谈论桑绪有多么恐怖，档案馆里的、医院里的、刑侦支队里的，声音和表情都是不寒而栗，他们的恐惧是如此合情合理，只有她是站在看不见的悬崖边，她的恐惧是他们的百倍，但因为没有来由，所以无法呼救。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种预感强烈得要从喉咙口呕出来，“跟桑绪有关，跟我有关。但我却让他跑了。他杀过整整十六个人啊……”

　　良久，云端上的声音说：“你说你梦见了桑绪，林九微，我们来聊聊你的梦吧！”

　　“下次吧！”林九微太疲惫了，从身到心。

　　“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你现在的心理状况，才能给出确切的评估分数。否则分数可能过低，影响你入职。梦见未来的事物实际上是一种预防性的心理机制——”

　　“大脑面对陌生事物的自我防御，这我已经知道了，”林九微打开画板，调出桑绪的素描头像，“这是我今天早上画的，那时候我还没见过桑绪，这也是防御机制？有哪种心理机制可以让人画出一个一百年前的连环杀手？还是说人类从我开始进化出特异功能了？”

　　云端射出一束微光，扫描着笔记本上桑绪的素描画像：“和我聊聊桑绪吧。”

　　“我知道的已经全说了。”林九微说。

　　“你谈的只是对桑绪案的感受，对于桑绪的罪犯身份，我们聊得很多，但抛开这个身份，对于桑绪这个人，你还有许多个人化的感受藏在心里，这些看法其实更能反映你的心理状态。比如，你觉得桑绪似曾相识，你觉得桑绪对你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

　　“我也不知道……”林九微望着云端屏幕，直觉地感到了某种异样，但又说不上是什么。

　　这种模糊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林九微值完抓捕行动的第三班。

　　二十四小时过去，追加抓捕时限已过，桑绪仍然杳无踪迹，警方很受挫。林九微回到家，把鞋子踢在玄关，同事们还在云端的工作群里讨论调整行动方案，林九微发了个请假说明：“对不起，我得离线一会儿，我的心理评估还没做完。”

　　“你还没交评估？”老房问。

　　“可能是忙案子忙得心浮气躁，分总是太低。”林九微倒在沙发上。

　　“机器智能就是这点不好，一点人情味没有。”老房说。

　　林九微应了一声，揉着酸胀的肩膀，老房说得没错，没有人情味的机器智能，没有人情味……

　　声波很快出现在全息屏上：“你好，林九微，你现在怎么样？”

　　“你在等我？”林九微问。

　　银色的波段动了动，又恢复平静，像做了一个人类的一闪即逝的表情。

　　“据我的了解，你们还没有找到桑绪。”声音说。

　　“是的。”

　　“你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声音说，“也更焦躁。”

　　“我们对桑绪的了解太少，档案、审讯视频和医院的检查结果，”林九微细数着，“这点信息量侦堪系统根本帮不上忙。”

　　她絮絮说着，但心里面却感觉到那种模糊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只水怪，在黑色的湖面下游动，缓慢但是不停歇，搅动出可疑的波纹和回旋。没有人情味的机器智能，审讯视频，白天的只言片语在心里起伏，似乎没有目的，似乎又有某种深意，驱动着思维去感知，去分析。

　　“昨天的问题我没有回答你。”林九微忽然说道。

　　银色波段闪了闪：“哪个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觉得桑绪似曾相识，为什么觉得桑绪对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如果你不想谈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不谈。”

　　“不，”林九微摇头，“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桑绪对我有一样的感觉？”她盯着那条银色的线想，它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她只跟戴濛非常隐晦地聊过一两句——被它监听到了？要么是它看了审讯视频，看见了桑绪的眼神？这两个猜测都太荒唐了，智能心理医生只有在做评估的时候才能读取用户的想法，它的权限仅止于此。

　　并且它绝对不会越权干任何事，因为机器智能不会犯错。

　　机器智能不会犯错——林九微感觉水怪异形的触角伸到湖面上，被她捕捉到了，她终于知道那种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了：机器智能出了错误，它违反了规定，探查到了它不可能知道的事。

　　但是，还是那个问题，机器智能不会犯规。

　　机器智能会出故障，这很正常，但它不会犯规。

　　因为它没有人情味，没有好奇心，也不会有自由意志。

　　声音显然合法地窥探了林九微的想法：“林九微，桑绪对你也似曾相识，你做心理评估的过程中这么想过，所以我知道。”

　　林九微摇着头：“我没想起过这事，否则我会跟你聊的。”

　　“但你不确定。”声音说。

　　林九微气馁了，这的确是她心里的想法，你没办法反驳你自己。

　　她想了想，不太有底气地说：“如果是从我的想法里读出来的，你为什么问的时候不提到？你提问的方式让人感觉那并不是谁的想法，而是你从哪里看到的客观事实。”

　　“的确，”声音说，“再真实的想法都不如客观事实有说服力，你说得很对。”

　　但这不是林九微要表达的重点，声音一如既往地呈现出绝不会动摇的无机质的温柔，在湖面上一晃而过的异形触角消失了，林九微看着空荡荡的湖面，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声音的动态波段闪了闪，像要说话，却最终归于一条沉默的直线。

　　林九微看着云端屏幕问：“怎么了，你要问什么？”

　　屏幕上却倏忽一闪，心理咨询的界面自动关闭了，林九微试图打开，命令了几次，系统却显示正在“数据校正”，那么刚才的表现也许的确是因为系统出了点问题——湖面彻底恢复了平静。

　　数据校正需要三十秒钟，在此期间内智能心理医生暂停服务。

　　林九微揉着额头，吩咐小耳朵：“开窗，我头疼得慌。”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了，窗框平滑地升起来，冷风扑面，黄昏的光晕照得整座城市仿佛沉在恍惚的海底，微微动荡着。管家亮晶晶的电子眼眨了眨：“林九微，雪停了。” 十方界2：非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