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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五

　　我早知道进口大额回扣的事，在北京进口马丁炉的时候，白敬轩就给廖先生写过支票。那些人是不支持本地制造业，若说恨，我也是恨。但现在大环境如此，也许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会这样，就像其他商人在游行那天决定出国一样。他们基于自己的利益做出选择，不能说有多坏，我也没有权利要他死。

　　我始终未置可否，罗锦程说完了话，门外恰好进来几位客人，他便转去招呼。若梅拿了那耳坠，连着配了套项链，叫着我一起回去，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有嘱咐我保密，我自然也不会告诉白敬轩。报社的酒会过后，上海商界也开始组织聚会，规模很大，邀请政界名流。

　　方若梅知道这件事，问我有没有多余的女宾邀请函。我向白敬轩要了一张，他没问我若梅要去做什么，但我想我大体知道，因为这次的贵宾里有万鸿。罗锦程作为新来的小珠宝商，自然接不到邀请，想利用这次机会接近他，就只有方若梅。

　　我很久没有见过周文斌，若梅做记者，本来回家的时间就少，跑来跑去。他大概习惯自己在家赶稿，也就不问若梅去哪。这点和白敬轩有些像，但周文斌不问是真的放心，白敬轩是绷着，明明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偏要装大度自由，等到绷不住就发一次脾气，清了旧账，重新再算。他就是思虑太重，感情和做事都是一样，自己又不愿认。但凡他看得开些，也不会病这样一场。

　　聚会开在富商的私人别墅，方若梅这次穿戴好，直接来公寓找我，三个人一起坐车去。

　　上海毕竟是上海，别墅装饰比西安又更西洋化，家具吊灯都是进口，富丽堂皇。我想或许巴黎的舞会场所也不过如此，好在为了体面，我和若梅都花大价钱赁了礼服，走进去才不显得突兀。

　　白敬轩领着我们做了圈自我介绍，便径自去和商会的人招呼。我和若梅拿了些点心，站在那向四处望去，就有些男人端着酒杯看过来，当然主要是看若梅。她的妆面更亮些，衬得身上皮肤更白，那双翠玉耳环也显眼，整个人便有几分招摇的味道。

　　我猜她是故意为之，好有机会接近万鸿，或者至少认识些政界的人，交上朋友。方若梅不动声色，拿起只装饰樱桃，放进嘴里。我这样想着，就听到背后不远处的声音。

　　“方小姐。”有人喊道，听起来有些熟悉。我们转过身，厉晓洋穿了身深色西装，端着高脚杯从另一群人里踱过来，对方若梅挑了下眉梢。

　　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注意到他，现在沿着他来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那群人簇拥的正是何璐。半年多没有见，她更加璀璨夺目，挽着旁边男伴的胳膊，不知在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方小姐是谁的女伴？”厉晓洋举着酒杯，扫视了半圈，似乎没有发现目标。

　　“不，我没有男伴，是单独的女宾邀请函，”方若梅看了看我，补充一句，“曼婷帮我要的。”

　　“这种聚会确实该多邀请一些像方小姐这样，在报社工作，有思想，有追求的独立女性，不然都是些熟人，谈来谈去，没什么意思。”

　　厉晓洋走过来，站到若梅旁边，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去，并没打招呼。

　　“我也没有带女伴，等下跳舞，方小姐有没有兴趣接受邀请？”

　　“当然，”若梅看了看我，对他一笑，把手里的蛋糕递给了我，“上次多亏厉先生帮忙，有机会还要答谢先生。”

　　我有些惊讶于她的爽快，没有丝毫顾虑，就好像周文斌并不存在。也可能这只是正常交往，是我过于封建，没见过世面，所以联想太多。

　　他们两个向大厅里走去，没过一会，留声机里果然放出舞曲，约到伴侣的人们开始走出人群。白敬轩看到方若梅，忽然愣了愣，隔着大厅看过来，在人群中搜寻。我举着那块蛋糕挥了挥手，他看到我，似乎终于放下心，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转过身，继续聊天。

　　我收回视线，何璐周围的那一圈人已经散去，只剩下两三个女宾。不知为什么，她没和男伴去跳舞，反而在女宾中说笑。在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正好在看我，顺势笑了笑。

　　我向左右看了看，并没有旁人，于是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何璐姐。”我说。

　　那几位女宾是第一次见我，有些诧异。何璐却不见外，拉了我胳膊，把我拽进圈里。

　　“这是白曼婷，我那个老同学，白敬轩的堂妹，在他铁厂里做技术的，女孩子做这个很厉害的。”

　　她介绍过我，便依次介绍了那几位女宾，都是些官员的姨太太，个个年轻受宠。她们叫着我去打牌，我只说不会，站着聊了一会。就在说话的当，第一支曲子已经放完，大家挽着手下来，方若梅就站在冷餐区，厉晓洋放开她的手，重新端了两杯酒，两个人对着碰了几下，有说有笑。一轮喝完，厉晓洋放了空杯，便又去端。我看若梅有些推辞的意思，便和何璐说了一声，向那边走去。

　　那几个姨太太见我这样，便也偷眼去看，看过一会，都掩着嘴笑。

　　“这就是晓洋说的那个女孩子？长得是不错，倒能把那几个比下去。”

　　我没解释，只是走到他们对面，正看到白敬轩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对我摆了摆手，自己拿了杯酒，插到两人中间。

　　“厉先生也在，好久不见，”他说，“这位方小姐已经订过婚，厉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哦？”厉晓洋转向他，脸上明显有些不快，“我从没听过，难道是和白先生。”

　　他的意思明显，是让白敬轩不要多管闲事。白敬轩笑笑，摇了摇头。

　　“不，是我朋友。”

　　“方小姐有未婚夫？”厉晓洋看向若梅，若梅点头，姿态极自然，仿佛理所应当。

　　“对，他是写书的，对社交不太感兴趣。”

　　“文人，那一定有趣。下次如果有机会，方小姐介绍我们见见。”

　　厉晓洋说着转身，正好看到我。

　　“白小姐，”他回头看了看白敬轩，仿佛终于找到发泄机会，“白小姐打扮成这样，可要趁着年轻找个夫家，那些总长、局长，虽然家里都有老婆，但做他们填房也不错，方便你哥做事。”

　　“不劳厉先生费心。”我正愣着，白敬轩接过话。何璐走过来，正好停在我和若梅中间，搭上我们肩膀。

　　“晓洋，呆会去不去我那打牌？”她说，“这就是报社的那位记者小姐？如果会打牌可以一起来的，还有万总长家的姨太太，等下会来。上次我和你说过的，牌技极好，我可约了好久才约到她。” 寸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