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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野中依旧是漫漫黄沙。零号走在前方，长长的黑发在脑后轻轻摆动，步履轻快矫健，仿佛刚刚踏上旅途。原本由欧阳卓和杰西卡背负的行囊已经背在了零的背后，除了随身手枪和弹药等装备外，他俩只在肩上挎了一把28式步枪，却依然追不上零的脚步。

　　真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欧阳卓望着零号左右扭动的翘臀，舔舔干裂的嘴唇，自嘲地笑了。确实，零就是一台机器人，不知是不是过于疲惫的缘故，这几天欧阳卓似乎已经忘了这一点，很多时候都要想一下才会记起零原本是生物计算机研究中心内的那台超级计算机，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几天，零再也没有提起那晚的事，似乎已经忘记了曾依偎在欧阳卓怀里哭泣的那一幕。她不提，欧阳卓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以免再次引发杰西卡的醋意。

　　零号有了感情，这件事非常重要，应该告诉杰西卡。但依杰西卡的性格，她一定会刨根问底，追问欧阳卓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据欧阳卓推测：假如实话实说的话，杰西卡为此醋意大发的可能性应该在99.9%以上。

　　欧阳卓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都世界末日了居然还会为了一点点小事吃醋，对此他感到十分不解。

　　“为什么叹气？”身边的金发美人侧过头，高分子面罩后，蔚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欧阳卓。

　　“啊……我在想，咱们就这么一直跟着零号走下去吗？是不是应该和她多交流一下？”欧阳卓稍稍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不告诉杰西卡，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给她几天时间吧，她虽然什么都懂，但心理上还是一个尚未成熟的小女孩。对她来说，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即使是超级计算机，也需要时间去慢慢领会。”

　　人类的感情？欧阳卓停下脚步，错愕地张大了嘴巴：“你知道零有了感情？”

　　“当然，你以为我是笨蛋吗？”杰西卡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欧阳卓，“零号认为萧琳是她的母亲，她爱萧琳，她因为萧琳被杀害而愤怒，所以才会说出那样满怀仇恨的话。而且，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全看见了，我看到零号在哭，我看到你抱着安慰她。”

　　“啊……那个……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怕你不高兴，才暂时没有告诉你。她只是机器人，我对她真的没有什么心思……”欧阳卓骤然一阵慌乱，舌头就像打了个结，说话也变得不利索了。

　　杰西卡静静地看了欧阳卓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以为我会吃醋，对吗？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儿。”

　　“那就好，那就好。”欧阳卓如释重负，拍拍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杰西卡抬手摘掉了自己的头盔，微抿着嘴，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柔声说：“捉（卓），把你的头盔拿下来。”

　　“干什么？摘掉头盔很热的。”欧阳卓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乖乖地摘掉了头盔。全封闭三防作战服不具备动力增幅功能，却内置有维生系统，由一台微型能量交换机供能，使作战服内的温度保持在人体最适宜的29℃上下。因此，白天赶路时，两人总是戴上头盔。

　　杰西卡不回答，抛下头盔，双手攀住了欧阳卓的脖颈。还没等欧阳卓反应过来，金发美人温暖香甜的双唇就印在了他的唇上。杰西卡从未这么主动过，除非是在情绪特别激动的前提下。这是为什么？欧阳卓感觉有些糊里糊涂。

　　吻了好一会儿，四片嘴唇才渐渐分开。杰西卡又凑到欧阳卓耳边，柔柔的嗓音中带了一丝沙哑：“你那天晚上做得对，这是对你的奖励。”

　　耳边微风阵阵，一缕酥酥麻麻的感觉随着杰西卡双唇的嚅动不断蔓延，一直钻进了心窝里，欧阳卓不由浑身燥热。正在心神荡漾之际，左耳陡然间一阵剧痛，如同刀割，却是杰西卡突然用力拧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疼……快放手，耳朵要掉了！”骤然从温柔乡中跌回了现实，满心的旖旎顿时荡然无存，欧阳卓不觉失声惨叫起来。

　　杰西卡松开手，退后两步，语气变得寒冷如冰：“但是你不应该瞒着我，这是对你的惩罚。”

　　还说没吃醋？吃醋的话，这耳朵岂不是就此不保了？欧阳卓哭笑不得，双手捂住耳朵，疼得龇牙咧嘴。

　　杰西卡却又变得笑靥如花，满含温柔地凑过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没事了，咱们走吧。”欧阳卓瞠目结舌，脑袋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大团强力胶，整个人都迷迷糊糊。

　　女孩子的心思，实在是搞不明白。

　　零号站在远处，两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逗逗蹲在杰西卡脚下，歪着小脑袋看着欧阳卓，似乎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将近傍晚时，他们踏上了一条公路，前方隐隐能看到几栋建筑，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村镇。

　　看来今天不用露营了，欧阳卓微微一喜。又走出不远，逗逗骤然变得不安起来，“汪汪”吠叫几声，撒开腿飞快地向前跑去。杰西卡连声喝止，逗逗却头也不回，不多时就在视野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条狗怎么了？欧阳卓胸中升起了一丝不安，取下肩头的步枪拎在了手里。零号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不用担心，那边没有人类，也没有机器人。”

　　欧阳卓并没有放松警惕，指着逗逗的身影问道：“逗逗怎么跟发了疯似的？”

　　“我的感应系统分辨到前方有两具被打坏的动力装甲，逗逗应该是嗅到了什么气味。”零号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动力装甲？难道是小李和小赵？欧阳卓悚然一惊，和杰西卡互相看看，同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零号说得不错，村子里没有人，只有尸体。他们在一家商店门外找到了逗逗，它蹲坐在两具半掩在黄沙里的动力装甲前不住地呜呜低吠。

　　其中一具动力装甲千疮百孔，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另一具动力装甲胸前开了个大洞，透过破碎的面罩，勉强能分辨出小赵的脸孔。沙尘掩盖了血迹，看上去他们像是在这里躺了几个世纪。

　　周围的几栋建筑倒塌了，门扉和墙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孔。暴徒无力打倒两台动力装甲，小赵他们一定是遭到了智能机器人的围攻。深空应该是通过装甲的核心芯片了解到了研究中心的位置，所以才会发动导弹袭击。

　　欧阳卓的脸孔变白了。十八名特战队员已经全部牺牲，无一幸免，他们完成了任务，把欧阳卓和杰西卡平安送达了生物计算机研究中心。他们都尽力了，可惜，人类仍然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你是要哭吗？”零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用略带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欧阳卓，“你的血压有所升高，心跳和呼吸频率都变快了，你因为他们的死而难过，想哭就哭吧。”

　　“不，我没打算哭！”欧阳卓胸中怒火升腾，指指小赵的尸体，愤愤地瞪着零号，“为了护送我们安全到达研究中心，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整整十八名战士，他们曾经都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们都有父亲和母亲，就像你爱着萧琳那样，他们也同样爱着自己的亲人！”

　　母亲死了、小马死了、艾达死了……这么多人都死了，天罚降临、核弹爆炸，人类数千年的文明毁于一旦……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愤懑和仇恨终于爆发了，欧阳卓斗鸡一样地瞪视着零号，两眼中喷吐着熊熊怒火，全然忘了对方随时都可以像拍死一只苍蝇那样把他拍扁：“我也有母亲！我的母亲就是被深空杀害的！不只如此，深空还毁掉了无数个家庭！那些在核爆炸中惨死的人，他们都有自己关爱的亲人！”

　　杰西卡脸色隐隐发白，上前拉住欧阳卓：“捉（卓），不要再说了。”

　　出乎意料，零号并没有发怒。她的眼神很复杂，似乎混合了忧郁、困惑、讥讽、好奇，以及一丝淡淡的伤感。

　　零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看欧阳卓，眼神再度恢复了平静淡漠，冷冷地说：“悲伤没有了，你现在满腔愤怒，你们人类的情绪转变还真是快。好吧，你说的这些我全明白，不过，深空做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一只被尖刀戳破的气球，欧阳卓的怒火顿时消散无踪，两只拳头也无力地松开了。确实，是深空干了那些事，罪魁祸首是深空，不是零，他没有理由向零号发火。

　　“又变得伤感了，观察你的情绪反应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零号嘴边挂着一抹浅笑，饶有兴趣地盯着欧阳卓。片刻后，她的表情又变了，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东方，“没时间让你悼念死者了，深空的机器人正在赶来。”

　　机器人！欧阳卓悚然一惊，取下步枪，循着零号的视线望向天空。

　　天色昏黄，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了天幕中。黑点渐渐变大，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飞来。

　　欧阳卓开启头盔内的观测目镜，放大了焦距。视野中是一架飞行器，形状古怪，不同于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飞机。它看上去很像飞碟，但是周围多了很多突起，棱角峥嵘，充满了压迫感。

　　零号瞥了欧阳卓一眼，平静地说：“不只那边，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看来深空真的很想杀死你们。”

　　脚下的沙地微微颤动，头盔内的动态探知器探测到了36个移动信号，分据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正在慢慢逼近。零号说得没错，机器人已经团团包围了他们。

　　欧阳卓拉上杰西卡躲在动力装甲后，焦急地说：“敌人太多了，咱们还是快逃吧。”杰西卡凄然摇了摇头：“没用的，捉（卓），沙漠太空旷了，咱们向哪个方向逃都躲不过机器人的追踪。”

　　四下看看，村镇里仅存的几栋建筑全是普通的砖房，根本无法抵挡重火力轰击，看来这次是插翅难逃了。就要结束了吗？万里奔波，难道就是这样的结果？欧阳卓胸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甘，抓起步枪，推弹上膛，扳开了保险。不能束手待毙，就是死，也要给深空最后一击。

　　杰西卡也举起了步枪，低声道：“切换到电磁弹。”欧阳卓点点头，转动步枪左侧的旋钮，把发射模式由步枪弹更改为了电磁弹。电磁弹不能连发，两次发射之间需要将近一秒钟的延迟，但胜在穿透力强劲，能轻易击穿机器人的外壳。

　　不多时，那架飞行器就飞到了村镇上方，低低地悬停在了空中。欧阳卓吞吞口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零号。这么快就遇到机器人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零号的立场尚不明朗，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帮他们？帮机器人？还是袖手旁观？

　　零号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微蹙着眉，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看着空中那架怪模怪样的飞行器。

　　一台、两台、三台……二十多台小型四足机器人绕过倒塌的建筑，出现在了视野里，然后是四台体形庞大的机器甲虫。炮塔和激光发射器缓缓转动，锁定了他们三个。

　　零仍然站在原地，微侧着头，打量着渐渐逼近的机器人。欧阳卓悄悄探出脑袋，高声喊道：“零，零，快躲起来！”零号瞥了欧阳卓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零号在想些什么，有了自我意识的计算机真是难以捉摸。欧阳卓心中焦急万分，跳起身就向零号奔去。这么多机器人，即使经过了生物强化的躯体也挡不住四面八方同时发射的高能激光束和多管机炮。奔波万里才换来了这么一线希望，他不能让特战队员们白白牺牲。零，必须活下去。

　　“快躲起来！动力装甲能挡……”欧阳卓奔到零身边，伸出左手想拉住零号的胳膊。几道刺目的红光从视野中闪过，欧阳卓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身体似乎在倾斜，满地黄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迎面扑来。他想伸手撑住沙地，却发现只伸出了右手，左手却不见了踪影。

　　欧阳卓滚倒在了沙地上，半截手臂横在他面前，手指似乎还在微微抽动。中弹了？这是我的手？脑海里刚刚转过这个念头，钻心的灼痛从手肘和下肢同时蹿起，欧阳卓用力咬住嘴唇，才勉强没有发出惨叫。是激光束，机器人开火了，作战服能防弹，却挡不住高能激光。

　　“捉（卓），捉（卓）！”是杰西卡的声音，她好像在哭。欧阳卓勉强转过头，想告诉她自己没事。刚刚抬起头，却发现满目黄沙正飞速退去，自己已经离开了地面，下一秒，他就躺在了杰西卡的怀里。

　　我会飞了？强烈的灼疼就像连绵不绝的强电流，不停地刺激着欧阳卓的脑神经，他的思维变得很慢很慢，简直像蜗牛在爬。似乎过了一个小时那么久，欧阳卓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被激光束打断了左臂，两条腿也被高能光束贯穿，零号抱起了他，把他送到了杰西卡怀里。

　　一滴水珠滴落在面罩上，然后又是一滴，是杰西卡在哭。眼泪在面罩上洇染开来，模糊了视线，金发美人的面颊也变得朦朦胧胧。

　　“放心，我死不了。”欧阳卓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伸出手替杰西卡擦掉了泪珠，但杰西卡流了那么多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捉（卓），你真傻！你真傻！捉（卓）……”杰西卡用力抱住欧阳卓，蔚蓝色的眼眸中泪光盈盈。欧阳卓虚弱地笑笑，伤口处的剧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时想不出什么措辞。

　　附近传来了一声巨响，大地随之微微颤动。同时，几道红光从头顶上方闪过，一串弹丸落在身边的动力装甲上，爆出了点点火星。

　　激光束！对了，深空的机器人还在，零呢？零在哪儿？她有没有受伤？巨响惊醒了欧阳卓，他勉强撑起身子，抬起头四处张望。

　　那架奇形怪状的飞行器已经落在了地上，不知零用什么手段击落了它。一道白影……不，一道白色的电光在纵横交错的弹雨和激光束中曲折迂回，电光的尽头，是零模糊难辨的身影。电光所过之处，无论是四足机器人还是巨型机器甲虫，都裂解成了大大小小的碎块。机器人转动身躯，巨型甲虫背上的加特林机炮疯狂旋转，高速出膛的弹丸如同狂风暴雨，却始终追不上零的身影。

　　零不在任何一个位置，零无处不在。

　　欧阳卓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连伤口的疼痛也忘记了。与几天前相比，零的动作似乎又快了几倍，那一双短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无坚不摧！

　　战斗仅仅持续了几十秒钟就结束了。零号收起双剑，走到欧阳卓面前，微微弯下了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溢满了浓浓的迷惑。

　　厉害！与零号相比，美女特工艾达也只能甘拜下风。欧阳卓抬起右臂，想对零号竖起大拇指。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景物扭曲变形，零号和杰西卡的面孔在头顶上方交替旋转，似乎他跌进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旋涡里。

　　欧阳卓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却没有成功，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北美洲上空，“全球鹰”号空天母舰。

　　作战指挥室内，深空的全息影像正默默地看着一张全息屏幕。画面里是一个沙漠中的小镇，机器人的残骸散落满地，三支追猎者分队全军覆没，猎杀目标已经离开了监控区域。

　　那是DSCS-Ⅳ军用卫星传回的图像，在那名东方女孩的帮助下，欧阳卓和杰西卡再一次成功脱逃。激光束打断了欧阳卓的左臂和下肢，但不足以杀死他。

　　良久，深空微微转身，在身边打开了另一张全息图像，那个身穿银白色紧身衣的东方女孩在画面中缓缓旋转。深空原以为她是一个经过了生物强化的人类，就像艾达和迈克尔，可是它错了，这个女孩不是人类。

　　有趣，非常有趣。

　　深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图中的零号，嘴角缓缓浮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人机战争（第3季）：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