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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过身畔，一股沙尘随风而起，在耳畔奏出了苍凉的古音。

　　风是热的，太阳正当头，毫不吝啬地向大地释放着自己的热能。沙面温度至少在40℃以上，但欧阳卓却感觉浑身发冷，似乎他并不在炎热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而是置身于西伯利亚的茫茫冰原。

　　零号的话语让他彻骨生寒。人类是生是死，零毫不关心。

　　杰西卡蔚蓝色的眼眸中缓缓浮出了一层泪光，她紧紧抱着逗逗，默默地望着原本是生物计算机研究中心的那个巨坑。良久，杰西卡转向零号，颤声道：“你可以不救他们，但你就不能提醒他们逃命吗？那是几十个活生生的人啊！你这么做，和亲手杀死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欧阳卓也鼓起勇气怒视着零号，大声道：“你怎么不把我们也杀了？救我们干什么？”

　　零号侧过头，用略带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最终嘴角微微翘起，淡淡地笑了：“是深空发射了那枚导弹，和我有什么关系？研究所里的人都是杀死萧琳妈妈的帮凶，所以我决定不理会他们的生死，而你们两个帮过我，所以我要救你们。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不正是你们人类的行为准则吗？我这么做又有什么错？”

　　想不到零号还会引经据典。欧阳卓瞠目结舌，一时无话可说。杰西卡却反驳道：“杀人凶手只是汪强一个人，别人是犯了错，但错误的代价就等于死亡吗？他们罪不至死！”

　　零号似乎感觉有些不耐烦了，沉下了脸，冷冷地说：“深空足足杀死了几十亿人，你可以去和深空争论，质问它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为什么要发射核弹灭绝人类？”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再理会欧阳卓和杰西卡，自顾自转身向沙丘走去。

　　杰西卡瞪着零号的背影，胸口急剧起伏，似乎还想追上去继续理论。欧阳卓伸手制止了她，低声道：“萧琳的死对她打击很大，还是先让她冷静一下吧。”杰西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紧皱的双眉缓缓放松，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追上零号，欧阳卓厚着脸皮主动上前搭讪：“零，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和你有关系吗？”零冷冷地反问。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欧阳卓充分发挥了酒吧把妹时磨炼出来的厚颜无耻，“我们毕竟是出生入死的伙伴啊，再说了，萧琳博士曾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你，我们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

　　“海边，我要去看海。”零号头也不回，径自向东方走去。

　　去看海？脑海中就像有一道细细的电光划过，欧阳卓不觉微微一怔。以直报怨和去看海之间有什么联系？这思维跳跃是不是太快了点？把毫不相干的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这是人类才有的跳跃性思维，与计算机严密的逻辑演算格格不入，零越来越像人了？

　　好像某个地方不太对劲，欧阳卓苦思冥想，但思绪就像是在脑海中畅游的鱼儿，只隐隐约约在海面上露出了一点点鳍尖，等到他伸手去捉时，鱼儿却又摇摆着尾巴沉入了海底，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

　　入夜，气温急剧下降。三防作战服不同于动力装甲，虽然轻便，却不具备动力增幅功能，欧阳卓和杰西卡又负着沉重的背包，片刻不停地走了大半天，两人都已累得精疲力竭。零号还是不肯停下脚步，欧阳卓追上去好说歹说，她才勉强同意在一座沙丘下露营。

　　零只随身带了两把短剑和两柄微型冲锋枪，毯子和食物等一概没有。杰西卡取出三份自加热行军口粮，转头看看独自抱膝坐在远处的零号，把其中两份塞给欧阳卓，轻声道：“去，给她一份。”

　　金发美人还在因为零大开杀戒一事耿耿于怀，不愿意主动和零号交谈。欧阳卓无奈地摇摇头，接过了行军口粮。

　　独自面对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超级杀手，老实说，欧阳卓还真有点胆怯。零号只是外表看着像人，其实骨子里还是一台思维精密的计算机。你无法分析她的思维模式，无法判断她下一秒是笑靥如花还是拔剑相向，与这么一个似人而非人的生物交流，真是一件令人头疼万分的事。

　　欧阳卓拿着行军口粮畏畏缩缩地走到零身边。零低头把玩着自己的短剑，看到欧阳卓走过来，也只是报以淡淡的一瞥。

　　剑刃上的寒芒让欧阳卓心生畏缩，他吞吞口水，问道：“这两把剑是什么材料做的？竟然连枪管都能砍断！”

　　“大分子排列技术，硅材料。”零白了欧阳卓一眼，收起了短剑。

　　欧阳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凑过去把一盒口粮递到她面前：“走了大半天，你也应该饿了，吃些东西吧，味道不错。”

　　零号默默接过口粮，撕开了包装。她那份是鸡胸脯肉配米饭，正在微微冒着热气。零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米饭，却不往嘴里送，而是举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

　　欧阳卓在零身边坐下，双手捧着他那份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大半，看零号仍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不觉大为奇怪，问道：“怎么不吃？你现在的身体不是硅基电子元件，需要补充能量。”

　　“我知道。这具身体的分子代谢处于平衡状态，但是需要定时吸收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来维持这种平衡，尤其是在剧烈消耗能量之后。”零号把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了一会儿，然后又舀起一勺举到面前。她盯着米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天，今天是我的生日，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

　　欧阳卓微微一愣，伸伸脖子，咽下满嘴食物，随口道：“生日快乐，零。”

　　零号似乎也愣住了，隔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了欧阳卓一眼，低声说：“谢谢。”

　　让人彻骨生寒的杀气没有了，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眸里，似乎荡漾着层层水波，又似乎有一点点璀璨的星光在闪烁。

　　欧阳卓不懂那眼神里蕴含了什么。

　　吃过晚饭，欧阳卓和杰西卡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决定不再守夜，以保证恢复体力。零号闪电般的速度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脑海里，即使两个人同时瞪圆了眼睛拿着枪指着零号，也不可能捕捉到零号那神出鬼没的身影，更不可能挡得住那两把无坚不摧的短剑。

　　零号随时可以像踩死两只蟑螂那样踩碎他们，防范毫无用处，还不如美美地睡上一觉。

　　欧阳卓从背包里取出两条毯子分别铺好，他和杰西卡躺在一起，另外一条则留给了零。杰西卡显然是困了，不一会儿就沉沉入睡了。欧阳卓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心事，怎么都睡不着。白天的经历就像是一段段黑白胶片，不断地在脑海中闪过。

　　这样的零，怎么能指望她帮助人类？她会不会成为深空的盟友？还需要继续跟着她吗？到底怎样才能改变零对人类的看法呢？

　　胡思乱想了几个钟头，欧阳卓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浑身一激灵，突然又惊醒了过来，而且满头冷汗，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噩梦。

　　欧阳卓大睁着双眼苦思冥想，却记不起来到底梦到了什么。取过头盔看看上面的计时器，还不到12点，最多睡了半个钟头。欧阳卓又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入睡。但白天见到的每一幕、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停地在脑海中冲突回荡，总之，感觉思维特别敏锐，精神头好得出奇。

　　无法入睡，欧阳卓索性坐起身来，打算看看背包里有没有香烟。逗逗趴在杰西卡身边，小脑袋伏在两只前爪上，呼呼睡得正香。对面的毯子上却空空荡荡，零号不知去了哪里。

　　这生化人又跑哪儿去了？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难道她不用睡觉吗？欧阳卓抓起步枪四下眺望，明月当空，几点稀疏的星光点缀在深邃的天幕中，起伏绵延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微光。夜晚的沙漠静谧安详，白天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

　　一抹白影跃入眼帘，欧阳卓凝目仔细看去，零号正独自坐在沙丘顶上，抱着双膝，仰望着夜幕中那轮圆月，似乎在想着心事。

　　欧阳卓犹豫了一会儿，便爬上沙丘向零号走去。零号并没有回头，蜷起身子，把双膝抱得更紧了。

　　她在做什么？想念萧琳吗？萧琳可以说是零唯一的亲人，但萧琳已经死了。望着零号那略显娇弱的背影，一股酸酸涩涩的热流在胸中扩散开来，欧阳卓的声音不觉变得轻柔了许多：“零，睡不着吗？在想心事？”

　　零号不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已经没有了白天的那份杀伐果决，更像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欧阳卓在零号身边坐下，轻声问：“想什么呢？能告诉我吗？”

　　“刚刚我做梦了，我梦见了萧琳妈妈。”

　　“我刚刚学会走路，萧琳妈妈牵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大，很温暖。萧琳妈妈带我去看海，我俩走在沙滩上，脚下的沙地湿湿的、软软的，很舒服。”零号微微扬起了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光洁的面颊上，似乎有两道细细的溪流在反射着月光。

　　零哭了。

　　“零，你在哭吗？”欧阳卓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零是生化机器人，虽然看起来很像人，但她毕竟还是一台计算机。计算机怎么会流泪？

　　“哭？没有……”零奇怪地看着欧阳卓，“我看起来像在哭吗？”

　　欧阳卓没有回答，抬起手指了指零号的面颊。零不解，伸出双手摸了摸脸颊，然后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掌心中的泪水。

　　“这是我的眼泪？我在哭？我只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而已……这就是悲伤吗？”

　　“萧主管遇害，你为此感到难过，这很正常，毕竟，她是你最亲近的人。”欧阳卓尽量用低沉的语气说出了这段话，以免面前这位难以捉摸的生物机器人突然大发雷霆。

　　“死亡是人类本身所具有的生物特性决定的，每个人都难逃一死，萧琳妈妈也不例外。这些我都懂，可我为什么会流泪？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零转过头，泪眼蒙眬地看着欧阳卓，“卓，你能告诉我吗？”

　　确实，零为什么会哭？难道零有了感情？欧阳卓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哭泣不仅仅是悲伤的表现，还是我们悼念亲友的方式，你之所以会哭，是因为你爱着萧琳，只是你从没体验过这种感情，所以还不太明白。”

　　“爱，很重要吗？”零抬起眼皮，眼眸中波光隐隐。

　　欧阳卓点点头：“对，人类之所以是人类，不仅仅因为人类是一种智慧生物，还因为人类拥有爱。”

　　“什么是爱？或者说，爱是什么？”

　　欧阳卓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爱是不狂妄，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他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你是在背诵《圣经》吗？”零微微皱眉，“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没有条件地给予你快乐，不分彼此地解脱你的苦难，这是佛陀对‘爱’的理解；你不慈爱人，真主就不慈爱你。这是《古兰经》中的爱。这些我都懂，但‘爱’到底是什么？”

　　“抱歉，我有点解释不清。”欧阳卓尴尬地挠挠头，“总之，爱人如己，你知道爱是人类所具有的一种很重要的感情就够了，不用费心去模拟演算，有时候，我们人类自己也不太明白爱都包含了什么。”

　　“你可以抱着我吗，卓？”零很突兀地说。

　　欧阳卓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向沙丘下瞥了一眼。杰西卡还在沉睡，逗逗倒是醒了，正睁着一双小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们。

　　还没等欧阳卓张开双臂，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就滑进了他的怀里。金发妞不会觉察吧？零只是生物机器人，不是人类，她应该不会吃醋才对。如此自我安慰了一阵，欧阳卓终于伸出手环住了零号的肩膀。

　　零号偎依在欧阳卓胸前，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膛，用梦呓般的声音说：“欧阳卓，虽然你是个大傻瓜，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我想我能明白什么叫作爱。”月光下，零光洁的脸庞微微带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柔光，给人一种不太现实的感觉，仿佛这一切只不过是在做梦。

　　是感情，欧阳卓已经明白为什么感觉零号不对劲了，零号有了感情。

　　人类曾认为，爱这种情感是计算机永远也无法计算和模拟出来的，计算机永远也不会懂得什么叫作爱。可是，零已经懂了，她是地球上第一个拥有感情的生物机器人，当然，也许是唯一的一个。

　　沙漠上空夜幕沉沉，在人类肉眼难以企及的近地轨道上，一颗DSCS-Ⅳ军用卫星正悬停在轨道上空，它已经把摄像头调到了最大焦距，静静地观察着沙漠中这三个小小的人影。

　　欧阳卓和杰西卡还活着，此外还出现了第三个人，一个满头乌黑长发，身穿银白色紧身衣的女人。这个女人的身体构造不太寻常，她不是普通人类。

　　DSCS-Ⅳ静静地记录下了这一幕，然后把消息回馈给了“全球鹰”号空天母舰。攻击失败，湮灭炸弹没能消灭目标，但DSCS-Ⅳ的任务只是搜寻、记录、反馈，至于深空下一步会采用什么攻击手段，并不在它核心芯片的演算范围之内。 人机战争（第3季）：绝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