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绵打在白衣上,墨发打湿遮虚掩他眼角,却盖不住他天生不食烟火那股子仙气,湿哒哒溅落一地。
“帝阎。”
轻唤着,帝阎却只是微微睁了睁惺忪睡眼,桃花眸里神色受伤,一眼望去,便是陷入深邃,他抬起指白轻嘘一声,笑得很是清澈,“我累了,让我歇会儿。”
桃花眸阖得很快,指白垂下,她知晓他睡着了,嘴角勾了勾,这是信任吗?
梁凤和拖拽着他进了屋子,这才发现他背胛上满是抓痕,鲜血汩汩流淌着,容颜白皙如仙有些苍白虚弱,梨花香掺着雨水淡了气息。
寒眉紧蹙,指白拂过他微微凌乱的发,掖过被褥,凤眸凝视着难以移去,薄唇缓缓张开,“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他并未答复,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怎样,那双修长的手垂在榻上,银白面具也索性掉落在地,梁凤和拾起,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如玉容颜俊逸如仙,陌上公子人如玉便是如此。
笑了笑,这一夜,月白正圆,花红墨幽,夜是紫金夜,天是金澜天。
翌日,他醒来,看见小小人儿跪坐在床榻旁,眉宇蹙得极紧,似是有些不安分,羽睫打在脸上很是可人,瓷肌如水似是要掐出蜜桃汁,帝阎笑了笑,桃花眸竟是在璀璨阳光下闪出光亮。
“我走了。”
他轻飘飘撂下一句话,白衣染雪般飞身出了门廊,低下头,那一身血渍早已不见,竟是昨夜梁凤和照料他一夜,还替他换下了这身。
唇角勾了勾,白衣一袭来过且走过。
枕着手臂起来时,屋子里剩下的也只有梨花香淡淡,榻上余温早已冰凉,凤眸倾了倾笑得很是灿烂,“帝阎,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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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条低头开口道,“大人,听说苏将军奉命前去抵御外敌,如今铩羽而归。”
凤眸霍地一震,在院子里踏着的步子顿住,转身道,“苏将军如今如何?”
“苏将军被困长尤山生死未卜,如今情况恶劣…”
凤眸紧蹙,步子往外行得有些急,“瞻齐皇可有派人支援?”
黑条顿了顿,回道,“有的,只是如今外援未及,皇上派去的人离长尤山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上了马,提着缰绳正要往府外去,黑条制止道,“大人,如今不可轻举妄动,苏将军虽形势险峻,但据细作来报,敌军被苏将军迷惑,有退兵之势,此时若是妄动,必会添不少乱子。”
凤眸冷了冷,垂下缰绳,笑得讽刺,“他与我算得上挚友,可如今只能看着他受险,什么也不能做,哪怕做了…也是错的。”
黑条不明白梁凤和指的什么,只能默默在一旁低下头,梁凤和不知道的却是邝志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黑眸里流露的阴鸷和嫉妒险些淹没他理智。
大掌拍在圆柱上险些将它拍得粉碎,姐姐从来不曾对他流露出这般异于姐弟之间的担忧,就算他极力往梁紫行身上靠,姐姐看到的他从来只是一个不曾长大的调皮孩子。
黑眸暗沉下神色,嘴角倏而勾起邪笑,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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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晗此时情形也着实艰险,千军万马包围着,幸有群山沼泽相掩,守易攻难,南蛮兵不敢向前,也只得僵持。
大掌向后挥了挥,虎石眸深邃迷人往前探了探,来人是南蛮兵不假,可此处地形素来蜿蜒盘旋,南蛮将士又是如何攻破三关上这长尤山。
不待过多时辰,南蛮将士毁掉地图卷轴,邪佞嘴角勾起,笑得猖獗,“弟兄们,大梁长尤山过了,便能入大梁边疆之城,我们可不能让大梁皇帝失望!”
南蛮将领清了清嗓子,声似滔滔浪一波一波席卷而来,“苏将军,本将亦是敬你一条汉子,我南蛮惜才,若你能识好歹,南蛮欢迎你!”
南蛮将领似是有些惋惜,“何况,你许还不知,这地图便是大梁皇帝差人送来的,目的不过就是将你就地处决,可我南蛮实在是舍不得苏将军这等英才。”
“您辛辛苦苦为大梁半辈子,如今落得的却是个浮诛之祸,可惜可惜。”
苏晗冷笑,虎石眸下赤诚依旧,不改丝毫,英气自眸中散发,手臂抬起制止要上前咒骂一番的骁骑军道,“无妨,瞻齐皇不敢给予他全方位地图,他不过是想将我等诈出。”
那名兵士一副懊恼的模样,边听了苏晗的蹲下身匿在群山荨麻草之间,高高地遮挡不见。
见挑拨离间不成,南蛮将领冷哼一声,挥动刀戟砍掉一棵巍巍大树,笑得狠眉怒眼,“苏将军,别躲了,末将可是都瞧见你了。”
回应南蛮将领的是一两只飞鸟越过,却直勾勾在他跟前掉下一两坨白色,南蛮将领阴沉着脸,石拳攥得极紧,挑过身旁兵士手上矛,反手射出便是将二鸟射至地上,再难起。
“给我搜,我便不信,苏将军当真是有天大本领,躲在这等贫瘠之地便能凭空消失不成!”
南蛮将领唇角抹起一丝笑意,当真在林子里安下营帐等了起来。
子时过,林子里窸窸窣窣片刻便是些带着毒性的蘑菇生起,有彩色也有白色,也看得南蛮人有些嘴馋,南蛮兵正欲采撷一二搭搭饭食,却被南蛮将领拦下,“别吃,小心有毒。”
这一说倒是也制止了骁骑军采撷的动作,他们似是训练有素,极快地便是躲回了原处。
不消多久,正架着火架子烤熟食的南蛮兵惊觉身后粮草着了火,且越燃越烈,火势熊熊没有断裂之势。
苏晗虎石眸盈满亮光,如同撞见裂缝里钻入的阳光。
蒙着面,凤眸噙着别扭,对上虎石眸亮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点点头便是领着正在吹毒雾的狱炼军,轻手轻脚行至苏晗身侧,递予他一方锦帕,眼角里满是不自在。
“戴上!”
他晦涩难明地看了梁凤和一眼,接过锦帕迟迟没有戴上,苦笑道,“你怎么来了?还知道我在此处。”
并没搭理他的话,只一个劲儿冷冷道,“再不戴上等会儿吸了毒雾死了我可不会管你。”
虎石眸一刹有些失神,仿佛眼前的又是那个会对他说着世间至毒之话却性情豪爽的女子,蔓草微微遮掩了她半张脸,他看得不是很不真切,却是很满足,大掌拍了拍她肩膀笑得开心,“我知晓,楚大,你老就安心,笑一个嘛!”
嘴角扯了扯,亏得她大老远担心,连夜赶来,他倒是乐得自在。
“g..u..n滚!”
苏晗也不介意,见她避开他大掌,酣畅一笑,“你还是老样子。”
“...”
一夜,烈火烧过,烧尽了树干粮草,却烧不尽群山,也正如历经沧海,是他与我,容颜不变,真心不变。
南蛮将领啐了一口,“该死!”
南蛮将领本以为一夜大火燃了过去,枯草荒芜便能突破这长尤山,哪料此处群山沼泽依旧,仍是攻难守易,反观如此,他方险境身处,粮草被烧,攻难,随时可丢去性命。
前几日倒好,也不知为何,那蘑菇却丝毫未受烈火之势影响,他便吩咐着众人采此菇洗净为食,多过几日便是或口吐白沫、或面黄肌瘦。
南蛮将领阴沉着脸,每每要行走一步,便是脚下无力、眼花缭乱,目眩知觉全无。
只得最后弃了继续攻打的心思,退居三舍,离开了长尤山再次想法子。
见南蛮兵退了兵,梁凤和抬眸望向苏晗,眸子里满是担忧,“苏将军,身在此位,瞻齐皇根本不信任你,时时刻刻欲除你,你又何必固守。”
“…”
苏晗沉默了许久,虎石眸终是抬起看向她,摸了摸头憨厚一笑,“我苏晗一个粗人,文不能墨、笔不能书。”
他仰天一望,眼底的泪水含混回了巢穴,笑得洒脱,“我记得,父亲…希望我守住苏府,我是父亲捡来的,比不上大哥身份重,可…”
苏晗抬臂锤向胸口,那里肌肉充实,很是锻炼有素,“父亲说过,我是府里的男子汉,不能像个娘们一般,所以自小我练武苦习军事便是为了这一日,是为了苏府也好、为了大哥也罢,甚至…”
他的声音弱了下来,“是为了替某个倔强的傻子守住一个繁荣昌盛的江山…”
凤眸凝视在他跟前,一时不知作答,搭着他的肩起身,伸出手腕满目笑意,“姐夫。”
虎石眸有些怔然,亦是笑得开心,如璀璨星明遇了柳芽,方是夭央,“走,我们回家。”
他拦过她肩,这一次,梁凤和没有抵触,凤眸里噙着笑意,这一次,他不是严厉的苏将军,而是一个陪着她在这条路上走的一个人,仅此而已。
快马加鞭过,他一路伴着她,虎石眸里满是喜意难抑。
“嘶!”
回程之中,梁凤和亲眼看见三根箭镞穿破他胸膛,他嘴角漾荡着满足笑意,赫赫战袍随着风声喇喇呼喝嘈杂,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瞧不见,眼里映现着他古铜肌肤上荡起红晕的模样。
身子从马上掉落在尘沙之上扬起弥漫。
“太子,别那么冷嘛,笑一个。”
“就一个。”
“太子别忘了吃烧鸡…”
烧鸡…
眼泪瞬时吧嗒滴溅一地,怎么也难收。
苏晗咳嗽一声露出大白牙苦笑一声,“怎么哭了,你把我战袍都快洗干净了。”
他似是想抬起手臂擦拭掉她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没劲力,此时她二人身后是狱炼军在前,骁骑军在后,他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却只知晓停了下。
指白扣紧他手掌,大掌很暖,许是长时习武,带着厚茧却莫名让人安心。
只是握着这双大掌,心里怎样也难以平静,珠白索性滴在他脖颈和脸上,有些狼狈,“好,我不滴你战袍上,再不起身,我便让它全部滑到你脸上,让你脏兮兮。”
他笑了笑,大白牙上满是一口一口凤和,“我认识你那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你那么皮,不过…还是好喜欢…怎么办…”
虎石眸蹙了蹙,咳得更是厉害,胸口亦是淌了更多血,看得她好不心疼,哭着将头埋进他胸口,任由他血湿润她脸,尽量将泪与血混合看不清狼狈。
梁凤和哽咽着,“你这个坏人,为什么识得我,却不告知…”
他压抑着咳嗽声笑得开心,“不这样…你又会…把我…推得远远的…”
他的声越来越虚弱,每多说一句梁凤和都能感受到他胸口血液鼓腾着往外冒,泪流着亦是湿润了他心尖,他终是忍了剧痛抬了臂拂过她墨发,每一下带着怜惜,虎石眸皱着好不担忧。
“凤和,你知道吗?我好爱…好爱…”
“可你那么倔,我好担心…好担心…”
尚未道完一句话,他便垂下手,嘴角尚且扬着一丝笑意,许是脑海里还有某个女子英挺眉宇一蹙一舒指点沙洲图、每每他笨拙讨好时便会冷眼相待把他瞪回现实的模样。
也或是女子一舞惊鸿、芙蓉面春风溢,一颦一笑牵动他心,更或是她陪着他装傻,在这条路上她做骗子,他做傻子。
姐夫…
凤和,这个称呼,苏晗收下了。
凤眸猩红,抬眸之际,泪意通通收回,满目狠厉望扫而去,然而,除却一望无际平沙燎原和狱炼军关切的目光外,别无其他。
第一次,攥紧的拳头连放也不知往何处放。
只能迎着风嘶吼着,凤眸瞪天瞪地似是目眦,握着的那双越发冰冷,连胸口的血也似是停止了流淌。
迎着风沙,泪意再不能止住,感受着他身子越发冰冷,失望绝望追悔莫及,都难以在心承重,到最后,成了哭着叫着吠着。
可眼前的人除了似是嘴角笑意多勾了些弧度,便再无其他,战袍下,是他胸口流淌的血色弥漫,战袍之上,是他三角眉英挺、鼻梁高耸、蝉翼薄唇乌紫苍白。
不知何时,从队伍中走出一名长者,他眸中带着伤意,“凤和姑娘不必为苏将军感到心伤难过,此行将军本就早已给微臣交待过,书写一封交托信,将骁骑军交由姑娘管理。”
凤眸阖下,接过交托信,嘴角荡漾出一丝讽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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