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无言, 她想, 她很想，自从上次在潼川遇见那个少年后，她的心里滋生了一些别的想法。她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做龚美哥哥名义上的妻妾, 她必须想办法改变现在的状况, 必须改变！

　　龚美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但他很清楚她心里的想法, 便自顾自说道：“从潼川回来的路上, 我就有了这种打算。所以回来后, 忙着把各地的店铺清理结算, 该卖的卖, 该转手的转手, 该送人的送人，银钱票据也都打理好了。足够我们去京都重新开始的了！”

　　原来他这些天都在忙这些事情，刘娥听他讲述着, 心里潮涌般的激动与感恩，不知如何言说。

　　龚美本就紧握着她的手，自然能感受到她的期盼与兴奋, 他微微笑了笑, 有些开心又有些伤心，可她看不到。

　　他斟酌了很久很久, 很是不舍, 却终究还是压抑住了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平平静静地说：“皎儿，我疏通了管理户籍册子的官员，改了你的籍册。以后，我们便不是夫妻，而是表兄妹。再遇了人，你便可以说，我是你的表哥，你是我的表妹！”

　　刘娥心底扑面而来一阵暖流，温热轻柔，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哽咽地换了声：“龚美哥哥！”泪便落了下来。

　　龚美心中也是一片酸痛，却强忍着温言道：“皎儿别哭，本就该是如此的！等他日去了京都，我这个表哥便会给你觅得一个叫你中意的好夫婿，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他凄凄地微笑，笑出了泪花。

　　还好，夜色浓重，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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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下旬，龚美便带着刘娥踏上了前往汴京的旅途。随行的人只带了青婵嫦衣，和武田武林。临行前，龚美给他们四人吩咐下去了，以后他与刘娥的关系便是表兄妹，以前发生在成都府路的任何事情都不作数，不可再提起，也不可再透露半点给他人知晓。

　　青婵与嫦衣听言，得知姑娘恢复了自由之身，十分欢喜，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武田与武林很是疑惑，但也没有异议，两人都一致认为，身为奴才，要做的事只是遵守少爷的命令。

　　出了成都府，过了夔州，到八月上旬，行至荆湖北路下的江陵府，龚美想起要去孟绥节度使大人家拜访，一则孟绥与龚美父亲相交甚深，此番路经，不去拜访，于理不合；二则孟绥世叔知道龚美时常外出游历，曾好几次书信过来说，若经过荆湖北路，一定得过去看看。

　　刘娥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一年前她曾冒充过孟绥节度使大人家的三小姐孟清峦，今日她这个冒牌货要去见真小姐，难免有些心虚。

　　龚美知道她尴尬，便安慰道：“皎儿别多心，那年的事，孟清峦未必知情呢！即使清岚真的将此事告诉了清峦，必定也一同说了你很多好话的！清峦个性天真爽快，哪会计较这些！”

　　刘娥勉强笑了笑，横竖都是要见这孟清峦的，也只能硬着头皮与龚美一齐去了孟府。

　　孟家知道龚美要来，一家人都出动了，兴师动众地在候客厅等着。甚至连孟家老太太都出面了，自然也还有节度使孟绥老爷，孟太太苏氏，两个公子孟清峄与孟清峻。

　　孟老太太是前朝中书令刘词大人的女儿，年过半百，一头银发，却精神矍铄，风采奕奕，言谈举止都散发着一股子高山苍松的厚重感。孟老太太与龚美已故的祖母曾是闺中密友，故友已逝，此番见着了孙辈的龚美，也是唏嘘不已，又说起他几年前去世的爹娘，老太太更是难掩伤心，几欲泪下。龚美见了，赶紧好生安慰着，才稍稍纾解了老太条的愁绪。

　　孟绥与孟维虽是亲兄弟，但两人看上去却不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刘娥印象中，孟清岚的父亲孟维时时刻刻在家里都是端着一排官场古旧考究之风，整日都是板着脸面不苟言笑，对家人的管教也十分严厉。从当初全府上下垂头不语健步如飞的下人身上就可见一斑，且孟清岚那寡言柔弱的性子也是给孟维训出来的。

　　当年听沉碧说，孟维老爷从当小县令的时候便是此番做派了。刘娥以此类推，孟绥这种节度使大官定然也是极其庄肃严谨的，比孟维应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没想到，见了之后，才发现孟绥身居高位，却笑容可掬平易近人，言谈之间毫无架子，让人如沐春风。龚美给门童领着刚进候客厅时，孟绥竟然还走下座位，快步上前过来迎他，并抓着龚美贤侄的手说了好些话。看得刘娥怔怔半晌，都有些怀疑这位大叔级的人物难道真是荆湖北路的节度使？

　　与孟绥的亲和随意不同，站在一旁的两个儿子孟清峄和孟清峻则显得十分规矩，甚至有些严肃拘谨，作风不似孟绥，却更像他们的亲伯父孟维。

　　孟清峻上前与龚美交谈时还露出了几点笑容，而孟清峄则是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让刘娥有些怀疑龚美说的，与孟清峄私交甚好，究竟是真是假。

　　孟老太太一边叫人看茶，一边叫人伺候龚美与刘娥落座。

　　刘娥才坐下，就看见孟老太太正满面笑意地看着自己，刘娥心中一愣，下一刻，她的目光便挪到龚美身上去了，原是在等龚美介绍。

　　龚美见状，忙介绍道：“孟祖母，孟伯父，这位是我母亲家那边的远方表妹，名作刘娥。因为父母早逝，年幼无依，便过来投靠我了。此番去京都，我便带她同行，兄妹间也算可以相依了！”

　　一句话叫孟清峄与孟清峻的目光都落到了刘娥身上。

　　刘娥不徐不疾起身，端端正正给孟绥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孟家祖母安好！孟伯父安好！孟伯母安好！”又对孟清峄与孟清峻道：“两位哥哥安好！”

　　孟清峄依旧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孟清峻抖了一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孟家几位长辈见她相貌出众，气质不俗，且礼数周全，颇具大家风范，不住频频点头称赞。孟老太太和煦笑道：“刘娥姑娘教养甚好，老身见了都好生佩服啊！不似我家那三丫头却跟树上长的泥猴似的，若能跟着刘娥姑娘学习一二，必定受益匪浅！”

　　刘娥面泛绯红，羞涩道：“三小姐天真烂漫，性子爽快，也不失纯真可爱啊！”

　　孟老太太很是欣慰，哈哈大笑：“我之前听得二丫头清岚说起一个叫刘娥的女子，夸她貌比西子，心若比干，怕是就说的你吧！”

　　刘娥更羞，不知道孟老太太对她了解几分，亦不知清岚究竟说了自己多少事情出去。正在窘迫之际，紫檀屏风外却传来少女欢快调皮的声音：

　　“岚姐姐说的那个奇女子过来了，怎么都没人叫我出来见一面？”

　　话音未落，屏风后便走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俏脸含笑，脚步轻快。身着一件桃红色蝴蝶穿花上裳，带一件珊瑚色千丝金菊长裙，万缕青丝梳成单环髻，插一只彩玉玲珑串珠簪子，一缕缕金丝串玉珠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很有韵律地摇晃着。

　　少女生了一张瓷娃娃般的可爱圆脸，柳叶弯眉，明目皓齿，长的十分标致。她几乎是半蹦半跳地进了正厅，一进来，一双活泼的眼睛便直勾勾地看着刘娥。

　　刘娥愣了一愣，见她嘴角似乎噙着半点隐忍的笑意，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恐怕就是孟家三小姐孟清峦了！

　　孟绥见女儿就这般闯进来，不怒不恼，反而怜爱地笑道：“才说你是野猴儿，你便这样没规没矩地闯了进来！”

　　孟清峦不服气，嘟嘴道：“我听说龚美哥哥来了，过来瞧瞧的。没想到走到门外，才听见说清岚姐姐说过那个奇女子也来了。祖母偏心，爹爹也真是的，都不叫我出来见客！”说罢，不等孟绥开口，飞快转身，马马虎虎给龚美行了个礼：“龚美哥哥好！”

　　龚美熟知她的性子，自然不感意外，反而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孟绥摇摇头，轻笑不语。

　　孟老太太边叹边笑，对刘娥说：“这便是你孟伯父的三女儿孟清峦了！”又对孟清峦介绍道：“这就是你堂姐所说的刘娥姑娘了，她是你龚美哥哥的远房表妹！”

　　孟清峦眸光闪闪，很是好奇地看着刘娥，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才问：“我听清岚姐姐说，你与我同岁。刘娥姑娘是几月出生的？”

　　刘娥微笑答：“九月！”

　　孟清峦粲然一笑：“我是捌月的，刘娥妹妹应该叫我姐姐才是！”

　　刘娥没有说话，轻轻笑了。

　　坐在一旁沉默不言的孟清峄突然开口了：“我看你这小孩儿性子，做妹妹差不多！”

　　孟清峦瘪瘪嘴，故作埋怨道：“本想占点儿便宜的！罢了，便省了这姐姐妹妹的吧，我还嫌叫着生分呢！”

　　孟老太太大笑，忍不住骂：“你这自来熟的，真不知羞！也罢，你与刘娥姑娘既然有缘，便一同去玩吧！若是能学她几分，收敛你这调皮性子便好了！”

　　孟清峦就等着祖母这么说，也不讲条件了，一面乖乖答着是，一面就拉着犹自怔怔的刘娥福了个礼，不由分说就拖了她出去。

　　刘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给孟清峦拖去了院子里。孟清峦果真很自来熟，煞是亲热地拉着刘娥往花园那边跑，说是要带她熟悉熟悉孟府，一边走一边说：“我们年岁相近，不用姐姐妹妹地称呼，就叫闺名便可了！对了，你可有闺名？”

　　刘娥如实回答：“皎儿！”

　　“哪个字？”

　　“皎月的皎。”

　　孟清峦陡然停下，皱着眉心，叹了口气：“皎皎银河，真好听！可我的闺名就是清峦，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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