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娥急着想知道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于是不等互报来历, 便礼貌一笑：“不知公子适才那句话，作何解释？”

　　少年回以一笑：“姑娘说姮娥私自偷药，我却听过另一个故事。说是后羿将药交给姮娥保管, 不料给后羿的弟子逢蒙看见。逢蒙趁后羿外出之时, 前去抢药。姮娥情急之下, 无奈吞食那仙药。飞升成仙，但姮娥心念后羿与人间, 于是飞往离人间最近的月宫中。而后羿感伤与姮娥人仙相隔, 便在庭中摆上姮娥最爱的吃食, 日日望月, 以叙相思之苦。”

　　刘娥眼眸清平如水，浅浅一笑：“我只是从小听我娘这么讲的，倒是没听过公子的这种说法，许是不同地方的人讲的故事也不一样吧！”

　　少年点头称是，又拱手道：“萍水相逢，亦是有缘。不知可否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刘娥细细看她, 思索片刻, 轻笑：“不敢当！小女姓刘, 单名娥字。”

　　“果真好名字！”少年笑了, 又道, “前面街上有猜字谜的游戏, 姑娘或许可以去看看。在下就不扰姑娘雅兴, 先行告辞了！”

　　刘娥微微颔首：“多谢公子指点！”说罢, 与青婵嫦衣挪步离开了。

　　少年彬彬有礼地说了声“姑娘慢走！”，就静静望着那个清秀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刘娥走入人群之后，嫦衣觉得奇怪，问道：“姑娘，刚才那人虽说看上去温文有礼，但这样子问女孩子家的姓名还是突兀了些，你为什么不回绝他呢？”

　　刘娥默默一笑：“人家早知道我是谁了，是以不必瞒着。”

　　嫦衣很是讶异：“我们分明没见过他，他怎会认识姑娘？”

　　刘娥细细说道：“寻常不认识的人哪会去细听别人的话又加以理论呢？再说，那少年肤偏铜色，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应是出身商贾；可气度不凡，听上去读过很多书，又像是来自书香门第；且他的年纪，十五左右……”刘娥微微蹙眉思索着，似乎在想这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

　　倒是青婵纳闷了：“姑娘怎么说他应该读过很多书？”

　　刘娥笑道：“一来蜀地流传的嫦娥传说，多是我之前提的那个说法，他的那个说法应该是从《淮南子》上看的；二来嫦娥本应叫做姮娥的，只因避汉文帝刘恒的名讳，才改作嫦娥。现下民间流传下来，也多叫嫦娥。但诗书中仍多用姮娥。”

　　青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他怎么会认识姑娘呢？”

　　刘娥道：“据我的推测，他或许就是龚美，可能是从孟姐姐那里听了我的事吧！”

　　青婵差点儿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道：“那就是孟清岚小姐喜欢的龚美少爷？”

　　刘娥点点头。

　　嫦衣也一脸不安：“那照小姐这么说，那日之后，孟小姐见过这龚美少爷？”

　　刘娥抿唇，想了会儿，说：“不一定，或许只是托人去转告的吧！”

　　那龚美既然暗示她去前边，或许是孟清岚有什么事嘱托了他转告给自己，又觉得大街上人来人往，不适合罢了。

　　嫦衣若有所思：“孟小姐肯定是担心那日姑娘冒充孟三小姐的事情，可能是怕因自己的缘由给姑娘你惹来灾祸吧！”

　　刘娥淡淡一笑，不言。

　　她现在反而是更担心孟清岚的了，她还有些事没有告诉青婵和嫦衣：她之所以如此肯定那人是龚美，只因为她瞥见了那人手中折扇上的一行小楷。确定无疑的孟清岚的字迹。

　　虽然只窥见“微风吹”三个字，但她已然猜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注释17）

　　有日她去看孟清岚习字之时，无意间窥见了这两句诗。那时她还在思索，孟姐姐果真是天性悲观吗，连平日里习字都尽选些悲伤的诗词。那时她以为，孟清岚写的那个美人是指她自己，独立清江畔，忧苦难自诉。

　　现在想来，那美字竟是指龚美。这首诗倒是将龚孟杜三人的情感纠葛描绘得淋漓尽致。

　　刘娥蓦地仰起小脸，是夜，月朗星稀，不知远方的孟清岚会不会凭栏望月，心伤苦叹：“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少年说的那个猜灯谜的地方，没想竟是“龚字银饰店”的门口。

　　龚字银饰店的伙计们在店门口搭上了正正方方四方形的镂空竹架，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五光十色的花灯，每个花灯下又垂着薄如张纸的小竹片儿，竹片儿上用黑墨写着谜面，竹片儿下边又吊着红字条，字条上似乎用白墨描画着各种首饰的花样。

　　青婵凑进人群里打探了一下消息，然后兴冲冲回来禀报：“姑娘，我听人说了，是这么个玩法儿：你可以根据那谜面儿选，也可以根据那首饰花样儿选！你要是猜中了灯谜呢，就可以免费得到那红字条上画的银饰；那若是猜错了呢，你就得把那银饰买下来，不过只收半价！”

　　嫦衣笑着叹道：“这玩法儿倒是头一次听说，新奇得很！龚字银饰店可真是会做生意！”

　　刘娥也来了兴致，走过去粗略地看了看个个谜面，心中暗叹这设计各款银饰的人当真心灵手巧，这出谜的人也是好生博学，不觉对那龚美油然而生几分好奇。

　　看罢，刘娥冲青婵嫦衣笑道：“你们去瞧瞧，若是看中了什么首饰就回来告诉我！”

　　青婵大喜：“难不成姑娘觉着这些谜面很简单，都知道答案了？”

　　刘娥摇摇头：“还是有些深意的，若那么简单，人家岂不是要亏大发了？不过，要是你们有中意的，确实喜欢，我就是想破脑袋也会给你们猜过来的！”

　　嫦衣和青婵忙先福礼拜谢，然后跑去看花样儿去了。

　　刘娥也私下观看了一番，找着一个雀鸟花样的银钗，样式简单，却很是端庄大气。心想最合适娘了，再看看那谜面，只有一个“他”字，旁边一行小字书着：“打《孟子》二句”。

　　刘娥沉思了片刻，微微一笑，把那盏纸灯摘了下来。

　　“人也，合而言之。”（注释18）

　　不一会儿，青婵和嫦衣回来了，见刘娥手中拿着一盏灯，便惊讶道：“一会儿功夫，姑娘已经猜出一个了？”

　　刘娥笑道：“我给娘选的这个，或许是花样简单些，谜面也不难！”

　　青婵兴奋道：“哪有？定是姑娘聪明，没有什么能难住姑娘的。那姑娘赶紧给我和嫦衣看看去！”

　　刘娥被青婵嫦衣拉着走到两盏灯前。

　　嫦衣看中的是一只稍显繁复的镂空翔云流苏钗子，谜面上写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打一句话。

　　刘娥微微咬唇，静静思考起来。

　　青婵在一旁看着，心里纳闷这谜面都让人看不懂，怎么猜呀？但见刘娥正认真思考着，也不好多言。

　　没过多久，刘娥轻轻舒了一口气，对嫦衣道：“这谜底是，绝妙好辞！”（注释19）

　　嫦衣看了看谜面，疑惑道：“姑娘是如何猜出来的？”

　　刘娥解释道：“黄绢，有颜色的丝缎，便是‘绝’字；幼妇，说的是少女，便是‘妙’字；外孙，是女之子，便是‘好’字；齑臼，意为受辛，便是‘辞’（‘辤’同‘辞’）字。并在一起，便是‘绝妙好辞’！”

　　嫦衣恍然明白，叹道：“姑娘好生聪明！”

　　刘娥笑道：“灯谜最多的便是拆字组字，按照这个法子去想，就没那么难了！”

　　青婵听了，忙指着自己选的那个灯笼说：“可小姐，这个是猜对联呢！”

　　刘娥转头一看，见竹片儿上写着一条对联：“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外并一行小字：“打一常用物，并用一谜对出下联”。

　　刘娥看了一眼灯笼中的烛光，很快联想到谜底。只是，要想出另一个谜面，谜底是常用物，谜面还得与这上联相对，着实要费一点儿心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却是没有一点儿头绪。

　　青婵有些不好意思了，打着刘娥之前挑的那个灯笼，凑过来，小心问道：“姑娘，若是太难，我不要便是了！”

　　刘娥刚要抬头说什么，就见自己给庞氏选的那个钗子的式样，那样子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像一件常用的东西。

　　刘娥眼珠一转，笑道：“青婵，待会儿人家问你，你便说，下联是‘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注释20）

　　嫦衣本猜出了上联，但不知如何解这下联，听得刘娥的话，愣了半晌，又不住点头。

　　青婵疑惑道：“那这上下两联的谜底都是什么呢？”

　　嫦衣道：“上联答案是油灯，下联便是杆秤了！”

　　青婵也明白了，一拍脑袋，高兴道：“那我们便快些去取东西吧！”

　　进去之后才发现买银饰的人多，真正猜对的人少。

　　店内早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三人先后写好了谜底，并着谜面一起交给了伙计。伙计查了一下，笑着恭喜说三位姑娘都答对了！不过领东西前得记下名字。

　　三人又写了自己的名字递过去，那伙计接过字条，看了刘娥一眼，然后叫了一人过来说青婵和嫦衣的银饰比较复杂，要他们跟着另一人到二楼去取。而刘娥的比较简单，只需去里屋即可。

　　刘娥即刻明白了，叫青婵和嫦衣先去，然后跟着那伙计往里屋走。才到屏风后面，那伙计忽然小声对刘娥说：“我家少爷想请姑娘单独一叙，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刘娥笑道：“难得你家少爷如此谨慎，为我着想，你只消带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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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12：出自《诗经·郑风·子衿》

　　注释13：出自李朴《中秋》，全诗为“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注释14：出自孟浩然的《秋宵月下有怀》，全诗为“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庭槐寒影疏，邻杵夜声急。佳期旷何许！望望空伫立。”

　　注释15：唐彦谦的《春雪初霁杏花正芳月上夜吟》，文中用的是全诗。

　　注释16：选自刘希夷《公子行》，全诗如下：

　　天津桥下阳春水，天津桥上繁华子。

　　马声回合青云外，人影动摇绿波里。

　　绿波荡漾玉为砂，青云离披锦作霞。

　　可怜杨柳伤心树，可怜桃李断肠花。

　　此日遨游邀美女，此时歌舞入娼家。

　　娼家美女郁金香，飞来飞去公子傍。

　　的的珠帘白日映，娥娥玉颜红粉妆。

　　花际徘徊双蛱蝶，池边顾步两鸳鸯。

　　倾国倾城汉武帝，为云为雨楚襄王。

　　古来容光人所羡，况复今日遥相见。

　　愿作轻罗著细腰，愿为明镜分娇面。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

　　注释17：出自王昌龄的《南斋玩月》，全诗为：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

　　荏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注释18：这个谜语选自《镜花缘传奇》

　　注释19：这个谜语选自《世说新语·捷悟》讲的是曹操与杨修看见曹娥碑时的对话

　　注释20：明代画家徐文长破解的西湖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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