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将这封休书完成,我颤抖着双手把它折好装进信笺。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没有他的二十年不是也照样过得很好吗?
方颜,你要坚强地离开。
没等我将它放好,门外便响起敲门声。“小姐……”是秀儿的声音。
我赶紧擦净脸上的污痕,清清嗓子。“进来吧。”
秀儿进屋关好门后,小声地跟我报告说:“银耳莲子羹已经做好给云妃送过去,可是……”她为难地看我一眼,低头欲言又止。
“你说就是。”不用想也知道,刚才的事纵使再大的忍耐力回去也会爆发的。她比我想象的更有忍耐。
“秋月送进屋后没多久,就听到里面巨大的声响。然后她就看到云妃贴身丫鬟小环从屋里清扫出一堆瓷碗的碎片,好像是云妃将碗摔破了……”秀儿一脸担心地站在那里,看得出她也认为踏歌这趟过来并非善意。
我点头,作出无所谓地表情。“或许云妃身体不便失手也说不定。你不用太过大惊小怪。”
“是,秀儿谨记。”
我满意地点点头,拉过她的手,柔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今天过分了?”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定将下面的人吓到了。
秀儿轻轻摇头,有些感叹又有些怀念地说:“没有。小姐现在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如画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只怕是被主子宠惯了,到了这里忘记了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小姐教训她也是罪有应得。若是换做以前在咱们府里,早就被拖出去杖毙了。现在的小姐已经很是仁慈。”
仁慈么?我没想过居然自己还能和这样美好的词联系在一起,不禁有些汗颜。这方颜以前在将军府真不是一般的彪悍啊!其实,今天自己这样确实颇有泄愤的嫌疑。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如画确实不知轻重,主子说话竟然不知分寸,却并未到必须受此处罚的地步。要怪只能怪她撞到了我的枪口上……
心里多少对她还是存着抱歉,口气和缓许多问秀儿:“有没有找大夫来看过?没什么大碍吧?”若是打重了害她以后“生活不能自理”那就真是罪过了。
虽说当初是我救下了如画,允她在王府做活,算是改变了她沿街乞讨的厄运。可真正将她带到王府的人是秀儿,在王府如画来的初期,一直也是秀儿教授她规矩安排她活计,对她的感情自然比她人深厚。只是如画这个丫头心比天高,总是不守本分地想着往上爬,被我训过几次之后,秀儿她们这些底下的丫头也都对她冷淡起来。
因此听我如此一问,秀儿一脸冷淡地说:“看过,小姐不必担心死不了的。”口气厌恶至极,也许在她眼里,如画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不过听她这么说我也放心不少,她说没事便绝对不会有闪失。
我看看桌上的信封,再凝视一旁乖巧的秀儿,做了决定。
“秀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咱们府里的孔侍卫?平日在院子里我可发现每次有孔侍卫出现的时候,你的小脸可是红扑扑的。”我拉过她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
不出所料听我这么一问,秀儿的脸上立刻爆红。“小姐……”扭扭捏捏一副标准小女子情怀显露无疑,我看在眼里也很是欣慰。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安心离开了。
“如果我将你许给他,你可愿意?”再次扔下一颗炸弹,小姑娘怕是要被我的话高兴傻了。一脸震惊地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又喜悦,眼瞅着晶莹的泪珠就要汹涌而出。
“小姐……”她呜咽着抓紧我的手,“秀儿从小深受小姐大恩,若没有将军府收留,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秀儿。小姐从未将秀儿当过下人,一直如姐姐般照顾,秀儿不敢忘记。”
顺势朝我跪下,任我怎么拉扯也是不愿起来。我有些生气,明明是好事一桩,怎么弄成这样?她固执地跪着,随意抹一把眼泪继续说:“秀儿承认喜欢孔侍卫,可是秀儿更想呆在小姐身边。秀儿发誓这一辈子小姐在哪我就在哪,如果违背天打五雷轰!”
我大惊,赶紧将她连拉带拽地弄起来,气急败坏地数落:“你做什么!我成全你是好事,怎么又扯上发誓诅咒!老天爷那么忙,哪有功夫管你!”
听我跟她急眼,秀儿显然很是无措。
“不是跟你说过不许跪我不许跪我,每次都记不住。”我叹口气,“平日里很精明的丫头,怎么到自己事上糊涂了。孔侍卫是王爷的近侍,现在又奉命保护咱们的安全,你嫁给他不是一样跟我在一起吗!”我有些气急败坏,但是依旧半真半假地瞒着她。
这时候她才想明白我话的意思,更加局促不安起来。“小姐,秀儿以为你不要我了……”
给她擦一把脸,我笑得异常虚弱:“傻瓜,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啊,我怎么会不要你呢!”看她平静下来,我又说,“既然你也同意,那我便做主。等到出嫁时,你便是我将军府的二小姐!”
秀儿大惊,“小姐,万万不可!秀儿怎敢如此越矩,小姐不能这样啊!”
“放心,我会跟娘亲提这件事。我这个王妃这点权力还是有的。你不用再劝我,乖乖等着当新娘子就好。”拍拍她冰冷的手,我有些想哭。也许我连她出嫁的样子都看不到了。
拿起桌上的信封我跟她说:“秀儿,有件事你要帮我。”
看着她异常坚定的眼神,我想除了沈悠还有可以信赖的人。“这封信你要替我好好保管,不管是谁都要保密。只有你知我知,知道么?”
也许是我口气过于谨慎小心,秀儿的脸上也呈现出凝重,她无比认真的点点头。
“日后你若有机会见到殇烨瑾,就替我交给他。一定要亲手交给他!”我将那封仿佛千斤重的信封按到了秀儿的手上。
她听出不对劲,焦急地问:“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后都不要再见王爷了吗?秀儿是死死跟着您的,您不见他秀儿怎么会有机会见到他呢?小姐,你不要想不开啊!”
我安抚地拍拍她肩膀,戏谑地开口:“你家王爷将我关在这里,怎么还会再有心思见我?我心里明白这便是那千年‘冷宫’罢了。可是你不一样的,你嫁给孔辰,总有机会见到他,总有机会将信转交给他,这里面都是我的心愿,秀儿你一定要帮我完成。那么就算老死在这里,我也无憾了。”
依旧真真假假,可是善良的秀儿是不会怀疑我话里的真假。如果有天我消失不见,殇烨瑾还有心思找我的话,这封信总能回到他手里。
但也只是如果……
秀儿明显受了我的误导,顿时以为自己肩负了千金的责任,郑重无比地跟我保证:“小姐放心,秀儿一定会为小姐完成心愿的!”
我满意地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去休息了。
夜还很长。这一晚辗转难眠,总也望不到黎明的曙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便起身。这一夜我只是和衣躺在床上,细数来到这里的几个月。仿佛眨眼间,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主持方丈的话是对的,“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须誓言”,我与殇烨瑾终究无缘,何必牵肠挂肚念念不忘。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想必我和殇烨瑾上辈子转头太多,上天只不过安排我们了解这段擦肩而过的孽债。
与其躺着也是无眠,还是起来送走那尊神才是正经。吩咐好厨房做一桌清淡吃食,我便开始张罗踏歌上路的准备工作。眼瞅着侍卫丫鬟一趟趟地往车上装着随行的软垫、靠枕还有别院仅剩的时兴水果,我禁不住想起以前自己在府中出门,殇烨瑾也会如此这般小心谨慎,唯恐我有丝毫闪失。
甩甩头懊恼怎么又想起他来,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要再割舍不下了。打起精神继续指挥他们该带的都要想周全,其实从别院到王府路程也就半天光景。只要将她安全送回去,我也好跟殇烨瑾有个交代,别让他觉得自己心肠歹毒看不得他娶小,现在竟然算计到他宝贝儿子身上。
“王妃。”孔辰不期然地来到我身边,一脸凝重。
“嗯,有事?”我转头看他。
“属下疑虑为何不等王爷回府再送云妃娘娘回去?这样送回去若是回府后发生闪失,只怕……”他担心地看我一眼。
经他一提我才注意到这是问题。若是今日送她回去,明日便爆出突感身体不适,疑似别院中毒,轻则卧床休养重则危及下一代,这屎盆子就摘不掉了。“但是,她绝对不能留在别院。”我口气坚决。开玩笑!若是留她在此,我走不掉不说每顿饭都看着她娇柔的孕妇样子,恐怕反胃的就是我了。
孔辰不解,我索性直截了当跟他说:“我不愿意见到她。所以她必须走!”孔辰听我这么说,也没有办法只好离开继续准备出门。想了想,我又将他叫回来吩咐,“这样吧,你送下她之后便留在王府,等王爷回来跟他报告过再回来也不迟。总之你要尽全力保证云妃的安全!”
“王妃,这样万万不可!”他着急地反对,“王爷专程保护您的安全,若听您的指示留在王府,那您这里怎么办?属下恕难从命!”
废话,我要的就是调虎离山!“你要想清楚,她现在是你家主子的心肝宝贝。若是有个闪失,我十个都不够赔。到时候王爷怎么还会顾及我的安全?所以你保护好她就是保护好我了,别忘了她肚子里还怀着皇室血脉!”
看来最后一句起了作用,听我威逼利诱声嘶力竭地吼完,孔辰只好领命而去。
“孔辰,”趁他还未走远,我喊住。“等你这次回来,就将你与秀儿的婚事办了吧。”
“属下谢王妃安排。”孔辰握拳算是谢过,转头又大步流星地离开。
一切准备妥当,时间也差不多该启程。我对踏歌说:“你回府记得保重身体,王府的事自有管家处理。好了,时候不早快走吧。”
踏歌一副欲言又止地为难样子,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恳求:“姐姐,你就随了踏歌回去好不好?府里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我笑了:“府里没有我不是一天两天,你这不能没有我又从何说起?好了快上车吧,别让大家都等着。”将衣服从她手里解救出来,我冷漠的退后等她启程离开。谁知她突然不顾一切地挣脱丫头的扶持,扑通一声就跪倒在我脚边。
我顿时大惊失色,急忙弯腰拉她起身,“你做甚!怀着身孕这般不注意身体,难道就不想想肚里的骨肉?起来!”她固执地挥开我的手,一脸决绝地说:“姐姐若是不回府,这肚里的孩子有没有便无所谓了。踏歌今天跪在这里,姐姐一时不答应我跪一时,一日不答应我便跪一日。”
听她口气不像负气虚伪而为,到底出了什么事非我回去不可?我不相信她之前的说辞,称殇烨瑾前去边疆,府里缺少主事人。烨王府不是平常百姓家,少了谁便过不下去,平日里养的那帮管家门客不可能这个时候不起作用。
既然这样,必定出了大事!
心里有了计较,我面上更是疾言厉色:“越发不懂事起来,孩子的性命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么?起来,跟我进屋!”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偏室,我确信她会跟进来。
喜欢静待花开请大家收藏:(321553.xyz)静待花开艾草文学阅读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