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多年容颜不变，初见之时，江云锦亦是觉惊奇不已，世上怎还会有这般的人。每个初见周嬷嬷之人，大约都是如此罢，不过，汉宫中的老人们皆是习以为常了，皆觉周嬷嬷脾气怪异得很，容颜如此，也不觉哪里奇怪了，许只是服用了什么药物，周嬷嬷原就是医术高明之人，如此，倒也就不觉奇怪了。

　　曼陀罗，原是西北国度所出，大汉自是少见，亦不晓得江云锦是从哪里弄来的。无色无味，却能让人麻痹，产生幻觉，见到的便是素日里最不愿见到的。

　　阿娇原就日日郁郁不欢，却让那江云锦下了药，旁人皆想不到，原最没权没势，最无脑的江美人，竟也能做出这般的事来，安置曼陀罗原也不是那样容易就得到的。

　　太皇太后出殡之时，江云锦亦是要在的，夜色朦胧之时，女子苍色跪着，此刻只有皇后一人。合欢殿的床榻之上，看似有人，却无人。

　　曼陀罗花粉，洒在殿门口，一身宫女装扮，江云锦心中是忐忑的。回眸间，只见黑暗中一双眼睛，那样好看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她，下一刻，却又消失不见。心中一紧，跌跌撞撞的朝着合欢殿的方向去。

　　那是她第一回向阿娇下毒，自是不成功的，第一回不成功，第二回却是能成功的，长达两年。原就是郁郁寡欢的阿娇，时常出现幻觉，即使只是幻觉，却也能让她痛彻心扉，终于，她被他们那样步步紧逼，还是走到了尽头。

　　如今，周嬷嬷这般一戳穿，江云锦的命自是保不住的。

　　合欢殿中，女子失神的盘于案前，前一刻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此刻她却可能连性命也难保。一道圣旨，便将她禁于合欢殿中。

　　一旁的宫女将那茶水递给她道：“娘娘，没事的，先饮些茶罢。”

　　微微抿了一小口茶水，正欲开口，忽觉胸口一阵疼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抬眸看着那含笑的宫女道：“你，你害本宫，是她，是她派你来的……”

　　话还未完，便倒了下去。转瞬之间，宫女惊慌大叫道：“不好啦，不好啦，娘娘服毒自尽啦！”

　　殿外的宫人们闻言，慌忙进殿，将御医请来，却已来不及了，女子已然冰冷。

　　宣室殿中，帝王脸色一变道：“什么！江云锦服毒自尽！”

　　说罢，便起身朝着殿外走去，神色匆匆，以江云锦的胆子，她是做不出那般胆大包天的事来的，若非背后有人，她怎会想出那般的法子来，她从来不是什么聪明的女子。

　　合欢殿中，宫人们皆颤颤的跪在地上，帝王沉沉瞥着眼前的宫女道：“你说江美人是服毒自尽的？”帝王话语间有几许质疑，一个贪图富贵之人，怎会轻易自尽？

　　宫女眼眸间几许恐惧道：“是，娘娘说是渴了，令奴婢去沏茶，饮茶之时却是自己拿了尊爵，饮了茶水，便，便，便倒下了。”

　　刘彻看了看宫女，淡淡道：“你先退下罢。”看了看案上的尊爵，江云锦竟会服毒自尽？这实在是让他生惑，此事，他定要查个清楚。

　　长乐宫中，绿袖女子眉间惊色道：“什么？江云锦服毒自尽了？”

　　王太后脸色沉沉道：“你慌什么？死了倒好，省得碍眼！”

　　绿袖女子紧紧拉着王太后道：“姑姑，你说，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杀了我！姑姑！我我害怕！”

　　王太后眉间一怒道：“你在慌些什么？又不是你做的！如此不沉稳，将来要怎么掌管后宫！”

　　绿袖女子低眸，紧捏着袖子道：“对，又不是我做的，我只是，只是瞧见江云锦下毒罢了！”

　　华冠妇人，怒色看了看绿袖女子道：“入宫亦有两年了！你怎的就没长进！”

　　紫衫女子款款入殿，屈膝道：“妾身拜见母后。”

　　王太后肃色瞥着紫衫女子道：“免礼罢，如今，掌管后宫之事，可要多注意身子。”

　　微微起身，恭顺道：“妾身谢母后关心。”

　　“哼！一个贱婢罢了！有什么资格掌管后宫！贱人！”田墨儿心中对卫子夫是不满得很，因而，时常找卫子夫麻烦，此刻更是仗着太后，辱骂于子夫。

　　紫衫女子温婉抬眸，并不多言，于她而言，田墨儿算不得什么。王太后却怒色道“放肆！是哀家太纵容你了么？这般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闻言，田墨儿只得怨怨闭嘴，在一旁怒色瞪着卫子夫。卫子夫心中冷笑，就这般的人，还想做皇后？

　　田墨儿对她的侮辱，她都会记着，待他日，定会一一还给她。王太后是她田墨儿的靠山，平阳公主便是她的靠山，旁人皆以为平阳公主本无心将她送入宫中的，原她也就是个女奴罢了，却不曾想到，自小，平阳便教她歌舞，诗经。

　　平阳府邸，帝王驾临，她只静静站在一旁，任那些个女子在殿中央莺歌燕舞，那样的花枝招展，却也是比不过她素衣翩翩。

　　人人皆以为她卫子夫是运气好罢了，却无人想到，那背后是另一名女子的处心积虑。帝王的姐姐，有怎会是池中之物。平阳，她并不似馆陶那般张扬，却是更胜一筹。

　　王太后低眸看着卫子夫，神色淡淡道：“今早，合欢殿的江美人服毒自尽，你可知晓。”

　　紫衫女子眉目温和，诺诺道：“妾身愚昧，不敢妄言揣测。”

　　行事谨慎，如履薄冰，卫子夫便是这样一步步走来的。就是心中知晓，自也是不会轻易开口。

　　瞥了瞥紫衫女子，王太后沉沉道：“尽管说来便是，你向来是聪明之人。”

　　微微抬眸，眉目温婉道：“妾身以为，原是那江美人自知有罪，畏罪自尽，也省得受了苦。”

　　实，卫子夫心中比谁都透彻，哪里是什么畏罪自尽，是遭人毒害罢了。

　　王太后心中实在是疑惑，许她以为眼前的紫衫女子是知晓的，看了看紫衫女子，许她以为幕后之人便是卫子夫。

　　看了看紫衫女子，王太后淡淡道：“今日午膳，就在长乐宫用罢，哀家也好些时日未曾见到你了，就在此陪哀家说说话。”

　　紫衫女子温婉低眉道：“诺。”一旁的绿袖女子甚是不悦，很是不理解，为何她姑姑要待卫子夫这样好，她田墨儿才是太后的侄女，凭什么卫子夫一个奴婢也配太后这样待她。

　　椒房殿中，红衣女子静躺在榻上，恐也唯有睡着之时才能如此安静吧。玄衣女子眉间忧色，宫中有多少人在算计着阿娇，素素不知。闻今日那合欢殿的江美人服毒自尽了，素素知晓，事情并非表面那样简单。

　　一入宫门深似海，爱上谁，都莫要爱上帝王，一旦爱上了，是那样的痛。身居高位，站在浪尖儿上，是有多少人看着的，有多少人暗箭伤人的。

　　眉间郁郁，看着榻上的女子，淡淡开口道：“娘娘，你何时，何时才能清醒过来。记得从前，你同奴婢说，若是有一个人那样对我好，我便要好好珍惜。如今，陛下他待你很好，真的很好，这不是您一直希望的么？”

　　素素平日里是本是沉默寡言，这大约，是这些年来，她说的最多的罢。她原以为她是恨的，她以为她是恨卫青的，是他害得她被困在这牢笼中的。可如今她却发觉她不再恨，她是爱上卫青了么？

　　他们之间，好似从来没有轰轰烈烈，那样简单。当年她是恨他的，她并不是恨他杀了她的养父，她对她的养父原就没有感情，反之，却是恨。

　　她恨的是他那一碗散功水，让她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从此再不能握剑，他从来不知晓，她是那样喜欢握着剑，长剑飞檐。

　　如今看来，那样的日子也未必好过，两三个年头，她冷颜相对，他却一如既往。看了太多太多，回眸却发觉，她好像是最幸福的。至少，她有个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那个人不是帝王，不会有三妻四妾，心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病倒之时，他日日都来看她，还亲自为她煎药，哄着她将那苦涩的药汁喝下去。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那样好过，也许，从一开始便动心了，只是自己一直不知罢。

　　长乐宫中，绿袖女子一脸的不悦，膳食没用了多少，便欲起身离去。王太后看了看那绿袖女子，神色间沉沉道：“你作甚。”

　　绿袖女子眸子尽是鄙夷，瞥着紫衫女子道：“哼！要我同一个贱婢一同用膳！实在是有失身份，我……”

　　啪！话还未说完，一个巴掌便脆生生的挥向绿袖女子，田墨儿眸中一惊，哭道：“姑姑！你打我！我爹爹都未曾打过我！你打我！”

　　王太后怒色道：“来人，传丞相田蚡，哀家倒要问问，他这女儿是怎么教的，真真是越发的不知礼数了！”

　　卫子夫见状，忙跪道：“母后开恩，妾身原也就是个奴婢出身罢了，请莫要责怪墨儿妹妹！”王太后原是想借着用膳之时，瞧瞧这卫子夫究竟有没有说谎，哪知田墨儿那般没脑子。素日里便罢了，此刻还要生些事端出来。

　　低眸瞧了瞧卫子夫，淡淡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卫子夫哪里不知王太后怀的是什么心思，她却也不过是怀疑，亦不能确切，就是全然知晓了，自也不会同王太后说了的。

　　平阳公主府，曹寿面色沉沉，看着眼前的女子道：“娉儿，那件事是你做的么？”

　　原以为她做的是天衣无缝的，江云锦都死了，谁还能知晓此事，卫子夫自不会将此事说出来的。低眸不语，算是默认了。

　　见妻子如此，曹寿惊道：“当真是你做的？你怎能做这样的事情！”

　　平阳眉间怨怨，望着眼前苍色的男子道：“夫君！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中的痛么？虽你从未同我说过，可看着你如此我心中难受啊！这一切，都是姑姑害得！我只是，只是报仇罢了！”

　　曹寿低眸，忧忧的看着妻子道：“娉儿，皇上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么？迟早有一日他是会知晓的！你为何要为了为夫去做这样的傻事，将皇后害成那般模样，你心中好过么？你心中亦不好过，你以为为夫不知么？”

　　凤眉微蹙，低头道：“难受又如何，到如今！姑姑依旧不肯放过我们，皇祖母去世之时，襄儿险些就丢了命，我晓得，这一切皆是姑姑所为。她将阿娇嫁给阿彻亦是为了巩固权力，为此，她还害了你！如今，阿娇变成那般模样，姑姑便什么也没有了！这便是她伤害你的代价！曹寿，你是我的夫君！我不能容忍，不能容忍旁人伤害你，你明白么？”

　　眼中闪过一丝愧色，将妻子拥入怀中，淡淡道：“为夫明白，都明白。”

　　苍色男子，眼中一丝决绝，轻抚着妻子的发丝，他想，一切就让他来承担罢。曹寿，他终究是要离去的，可他却不晓得，就是他这一离去，却让平阳更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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