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

　　皇上“哦”了一声，尾音上扬，我的兴致便更高了：“皇上登基不久，天下初定，宜厚积薄发，步步为营，前期除去一个段相，已然伤了不少元气——”

　　“休养生息少动干戈的理由，还不够说服我。”皇上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

　　“还有第二点，钦州与延州接壤，与晋谅会盟在即，若是此时大肆惩办牵连官员——”我咬唇，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解释，和谈未启，我方已民心大乱，这不是明摆着给人家留机会么？

　　“引得钦州上下一片惶惶，便让那晋谅有了可乘之机，是不是？”

　　我扬起眉毛欣喜地看着坐上的人，全然忘记了，他是飞龙在天的皇上，我是卑微伏地的丫鬟。

　　他也毫不避讳地看着我，似乎同我一样忘记了，天和地的差距。

　　“腹有诗书气自华，识文断字的丫鬟，果然有些见识。”他起身，走到了通政使大人跟前：“凌谦，你如今竟连自己府上的一个丫鬟都比不过了。”

　　通政使大人拱手道：“臣甘拜下风。”

　　皇上越过通政使大人，站到了窗前，阳光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闪亮的金色，窗外的寒梅傲然开放，他彷佛站在白雪红梅中，飘渺的不似凡间。屋檐上的冰凌融下几滴，叮叮咚咚敲击在青砖石面上，那声音如璃水般澄澈清泠，竟难比皇上的声音悦耳一分：“虽不连根拔起，但还是要粛查一二。对于首犯，更不能姑息。即使是治标，也要治得顺顺贴贴。”

　　连一个人的声音都能喜欢，我对自己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臣愚昧，不知这治本的方法是——”

　　皇上转过身来，并不急着回答，而是笑意盈盈地向我看来，那眼神，有那么点等着我开口的意思。

　　大胆揣度一番圣意，我蹦出俩字：“改革？”

　　“呵呵，凌谦，你这府里，原来藏了块蒙尘的璞玉。”皇上嘴角的弧度大了，眼中是掩不住的激赏之色，“现今的科举制度诸多痼疾难除，正好趁此机会，让朝中那些老顽固们看清楚这些积重难返的弊端。待朝纲稳健了，对朝廷官员的任命做一次彻头彻尾的改革，将那些徇私舞弊的土壤，全都挖出来。”

　　皇上的声音不想，却很坚决，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来自帝王的决心，屋檐上的冰雪又融下一滴，落到地上，滴水穿石的绵长韧劲。

　　皇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讲起了自己对未来的设想，说到后来，越来越壮志凌云，和通政使大人交换意见之余，也会令我插上几句嘴，这一日他二人君臣间的对话一直到日薄西山方才结束，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双银色缎靴愈行愈远，颇有些意犹未尽。

　　原来意犹未尽的不止我一个。

　　从那日起，皇上隔三差五地就会来通政使大人的书斋逛逛，和大人谈论朝廷政事热火朝天，还从来都不避讳我在场。大多数时候我都安分地候在一旁端茶送水，但有时皇上也会让我说上两句，我若是藏拙推辞，他便端出皇帝架子来恐吓于我，我胆小惜命，腿肚子一软便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有些看法像是安躺于记忆深处，明明很遥远，出口时却条理清晰，连我自己都讶然于这份口才。更神奇的是，我天马行空的胡诌乱掰，居然十有八九都和皇上想到一块儿去。

　　我自忖品性淳朴，向来对戏文里的很多话都深信不疑，但君心难测这句，我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让我想不明白的还有另一件事。

　　我的脸本就“五彩斑斓”，近日额头上又冒出了零星的红点，有些连点成线，曲曲折折的爬上眉心。因为不痛不痒，我本不在意，可那些红点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这就令我有些郁闷。

　　好在那红点细小，若不是面对面，根本不会发现。

　　即使是面对面，恐怕别人的注意力，也会先被我惊世骇俗的脸颊吸引了去。

　　我虽貌丑，却从无自卑，有时还颇有几分不知从哪儿来的傲气。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的心态，有那么点特立独行的意思。

　　但这并不影响我顾影自怜，我总盼着自己某天临水自照，能想起过去的自己长什么样，想起过去的自己，究竟是有着怎样的人生。

　　这一天通政使大人早朝未归，我打扫完书房后百无聊赖，伸着懒腰就走到了房外的水榭边，本来是看雪赏梅。赏着赏着，目光就落到了那池无痕碧水上，对着脸上的小红点琢磨开了。

　　“苏翡，过来帮忙！”

　　这咬着牙还能发出如此尖亮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只有浅晴丫头有如此功力。

　　她叉着腰指挥我搬起一个又大又沉的琉璃花瓶，两手空空地走在我前面，那状似自语实则存心让我听见的声音便颇为顺风地传了过来：“本就是个丑八怪，学什么临水自照！”

　　我抠着花瓶的双手，紧了一点。

　　我到了书房当值，浅晴丫头就被调到了别处，她资历老，凌管家便将西苑的杂务交给她打理，职务是升了，可和我的梁子，还是结下了。

　　我不喜与人争论是非，对她时不时的冷眼冷语，总是有礼有节的忍着。

　　更何况此刻曲径通幽，庭院中一片银装素裹，独有梅花点点，像给这雪白的大地嵌上血色红豆，刻骨相思。我徜徉在扑鼻的清香里，心情大好，更不屑与她无聊斗嘴。

　　她领着我步出小径，拐上院中的小桥，仍在絮絮叨叨：“你个贱丫头，多跑几步会累死你？”

　　我的心情不好了。

　　“浅晴，我不与你争，是因为我可怜你，并不代表我就任人欺负。”我把那沉得要死的花瓶捧低了点，好看清她的脸，“请你记住，第一，我是凌府的丫头，不是贱丫头，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重要个体，谁都不比谁尊贵，谁都不比谁低贱；第二，我只是在凌府打短工，并没有签卖身契，我不是谁的奴谁的婢，更没有人能差遣呼喝我，我听你吩咐，只是因为这凌府上下待我都极好，我愿意帮你的忙，仅此而已。如果你还知道自尊自爱，请不要再对我出言不逊！”

　　浅晴头一次听到我这样的反弹，咋呼起来：“哟哟哟！跟着公子大半个月，翅膀长硬了，话都说得利索了！”她冷笑着，和我面对面，“你这下贱的鬼面胎、丑八怪、钟无盐，我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真不知道你施了什么妖法，公子竟然天天都让你在书房当值！”

　　她越说越气，竟伸出指甲尖锐的双手向我袭来。

　　我双手捧着花瓶无法格挡，下意识后退闪避，却忘了此刻身处窄小的木桥之上，没退几步就差点一脚踩空，赶忙撒手抱住护栏。

　　手里的大花瓶，便直接滑进了桥下的水里。

　　浅晴疯狂的身体袭击随着花瓶入水的咕咚一声停了下来，愣了那么一下，便转回了疯狂的言语攻击，说这花瓶是皇上钦赐的西秦贡品，这一掉下去，就是对皇上不敬，我死定了，连带凌大人也要被皇上治罪，总之，我成了凌府的罪人。

　　我冷眼看她聒噪，趁她换气的时候插了句嘴：“说完了没有？”

　　浅晴本要继续，倒被我这句话堵了回去。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现在就下水把它捡起来，不会给凌府难堪。”我深吸一口气，不等她反应过来，就一头跳进了水里。

　　跟着我就后悔了。

　　冬末的池水，太——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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