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白莲花般的月在云中穿梭。

　　树影随风轻轻翕动，并没有人出来。廖暮仁依然望月，用周围都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莫非最近毒该发作，连视力都出了问题？看来非得亲自去动手证实一下了。”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地上的树影站了起来，竟然是一个瘦瘦小小的黑衣蒙面男子！那树影距离刚才武惕若所占之处只有数步之遥，武惕若在庭院里站了少说也有一个时辰，竟浑然不觉！

　　“桑沉河势力现在真的这么大，连神隐也请得到了？”廖暮仁摸摸脑袋，“廖某人何德何能，竟然劳驾桑门主派了神隐来探听隐私。”

　　“神隐”淡淡地说，他的声音十分平板，虽然说不上刺耳难听却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早听闻廖大侠聪明过人，没想到内力轻功也是上上乘的。”这轻功自然说适才廖暮仁露的一手，而内力无疑是廖暮仁能听到他的存在。廖暮仁谦虚地摆摆手：“在下武功并非绝顶，跑路的招数当然学着点好。内力上乘是远远谈不上，只不过有点好奇，那棵瘦瘦小小的老树，怎么会有一个那么大的树影。”他眼神突然一黯，轻轻道：“说内力上乘，当代高手谁也比不上冯子环。”

　　神隐冷笑道：“冯子环几年前自废武功，以为隐于市当了说书先生就没事了。江湖人，自废武功就是找死，也不想想当年得罪了多少人。几个月前已经被送去阎罗王处报到，也算武当派是名门正派，给了他最痛快的死法。”

　　廖暮仁微微一愣：“果然孤陋寡闻了….冯子环…竟就这样死了。”

　　神隐点点头

　　廖暮仁摊摊手：“如果你也是来找独孤三哭的，恐怕白走一趟了。”

　　神隐并不离开：“我家主人想请廖大侠一聚”

　　廖暮仁道：“我跟你家主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有什么好见的。”

　　神隐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那不打扰廖大侠休息”他说完竟然准备离开。

　　廖暮仁挑挑眉毛，倒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说话。

　　神隐似乎看穿他的想法，笑笑说：“武惕若刚才出声相邀，差点把我震得吐血，廖大侠却面不改色。廖大侠轻功不差，内功修为也不低，恐怕神隐强迫不来。”

　　“师哥，要我说，甭跟他客气！直接把那姓廖的抓起来，不信独孤三哭不出现。”一到客栈，站在武惕若旁边的小个子再也忍不住了。

　　武惕若无奈道：“你没看他刚才露的那手轻功，就是告诉我，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那瘦瘦小小的弟子叫做吴七，性子极为暴躁，早被廖暮仁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可是又无可奈何。如今听得师兄也这么说，更加无奈，只得讪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怎么回去复命。”

　　另外一位灵渺弟子名叫刘劲，别看生得人高马大，性子却比那吴七沉稳得多。刘劲见武惕若面有愠色，暗暗向吴七使了个眼色，道：“武师兄，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先作休息。”

　　武惕若点点头，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吴师弟，劳烦你去打盆水来。”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云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遮住了清朗的月。吴七拿着铜盆，一想象着什么时候能给廖暮仁一顿胖揍，一路走一路比划。

　　“我先拿这盆罩住他的头，然后用剑使劲扎….不，不，这样有失我灵渺派的风范…换个方法，”吴七越想越高兴，似乎廖暮仁真的已经被自己制住，随意宰割“还是先用剑扎，然后用脸盆往死了砸…”

　　他一边说一边向井边走去，那井深幽幽的，看也看不见底

　　闷闷热热的夏夜，没有一丝风，蝈蝈在草丛里叫得欢畅。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哐啷”一声，倒是比蝈蝈的叫声更清脆。

　　武惕若捏捏疼得发胀的头，无奈道：“吴师弟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刘师弟，请你去看看他。”

　　刘劲答应着，他个性较为沉稳，心思也比吴七细，当下提了剑，举步出了房门。

　　武惕若重重叹了口气，如果找不到独孤三哭，倘若再发生一次三年前的那种战役，灵渺该怎么办。他永远忘不了那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的人，都穿着飞鹰教的服饰，飞鹰教就在灵渺派旁边，两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天…却不知怎么了。

　　灵渺派高手虽多，飞鹰教高手也不可小觑。那一仗…飞鹰教虽然全军覆没，连教主也死在了灵渺山上，可是灵渺派也死伤惨重，高手几乎死绝。当时掌门师姐慕如玥让人砍断一双腿，连第一高手墨师兄也受了严重的内伤…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武惕若闭上眼，他仿佛又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惨状，他的师兄，师弟挣扎着死在他面前的样子。

　　传授他武功的师父被人乱刀砍死..

　　跟他一起入门的师弟被钉在树上…

　　那个眼睛大大，身材窈窕，不知是多少师兄师弟梦中情人的师姐…被活活烧死在房里…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武惕若痛苦地发现，自己依然忘不了那个人的样子。

　　刘劲并没有找到吴七，他只看到地上的空水盆。细心的刘劲并没有错过，水盆旁边一滩浓浓的血。

　　吴七的血。

　　刘劲不是个鲁莽的人，他知道吴七的武功跟自己半斤八两，吴七打不过的，自己也打不过。他拔出长剑，护住自身要穴，准备回去请救兵。

　　夏夜越发闷热，远方响起了隆隆的滚雷，刘劲的衣衫早已经湿透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站在刘劲面前，右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月亮早已经躲到云后，刘劲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闻得鼻端一阵香气。刘劲心一惊，急忙闭住气，深恐这香气有什么问题。但是很快，他发现，这香气是他熟悉的味道，每年夏天，灵渺山上都会开一种血红的花，据说以前有个叫墨轻云的高手曾经取名为“血泣”。

　　“血泣”的味道…

　　“是灵渺派的师弟吗…”来者是个女子，声音濡软嫩滑，带着些吴乡口音，听着说不出的舒服。

　　刘劲听她是个女子，称自己为师弟，又闻到熟悉的气味，心稍微宽了点，当下抱拳道：“在下灵渺第十四代弟子刘劲见过前辈。”

　　那女子道：“刘师弟，你过来…你能过来一下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发令人酥软，似乎刘劲不过去，她就会晕倒一般。

　　刘劲不是傻子，刘劲当然知道这女子有些古怪，他的本能告诉他绝对不能靠近，然而他的双足，却不停使唤般，慢慢，慢慢地挪向她哪儿去。

　　黑暗中，只看到女子那一双眸子，又黑又亮。

　　女子诡秘一笑，轻轻道：“师弟，能否扶小女子一下…”刘劲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女子的肩膀。他已经握不住长剑，他并不想这样。可是他做不到。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天空，电光火石间，刘劲看见那女子长发垂地，衣衫血红，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五官清纯秀丽如天仙，一双眸子却妖冶妩媚比天魔。

　　同一瞬间，他还看见，那不知是仙是妖的女子，手上提着吴七的头。

　　一声闷雷，大雨倾盆。

　　闷雷震醒了徘徊在往事中走不出去的武惕若，他推开窗子，外面面筋般粗的大雨，扑面而来。

　　刘劲也去了有大半个时辰，武惕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右眼微微一跳。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只要有剑在手，武惕若什么都不怕。他并不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他老实，一个老实的孩子往往底子打得比一般孩子扎实。

　　他想起师父跟他说的话：剑在，人在。

　　他握紧了剑，顿时勇气倍升，顶多，不就是一死吗。武惕若打开房门，走入了滂沱大雨中。客栈外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被风雨吹得乱七八糟的老槐树。

　　武惕若浑身冰冷。不是因为他被雨淋的浑身发抖，他看见树上有东西。树上挂着两具没有头颅的尸体，穿着灵渺派服装的尸体，一具又瘦又小，一具身形显然高大。

　　武惕若握紧了手中的剑，他认得这种杀人方式。山门之役前一段时间，灵渺派常常收到这样的礼物。

　　是她…又是她…

　　她又回来了….

　　武惕若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只手搭上了武惕若的肩膀，那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如葱花般白嫩的手，纤纤十指上还有未干的鲜血，鲜血衬着雪白的手指，有种说不出的妖娆。

　　“师姐，五年了，你还不肯住手吗？”武惕若并没有回头，“这两个弟子是刚刚入门的，什么都不懂。”

　　身后的人，正是那一身鲜红的女子，细看之下能发觉她眼角下有一枚浅褐色的痣，像是一滴将要落下的泪。那女子幽幽一叹，似乎这一叹，就能叹尽纷纷扰扰的缠绵忧伤。

　　“武师弟，如今也只有你，还肯再唤我一声师姐。”女子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哀愁，“可惜，只可惜…你也是灵渺派的人，师姐..我…真不舍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柔软缠绵，让人听之动容，恨不得跟她一起滴下眼泪。然而她“不舍得”三字语音未落，搭在武惕若肩膀上的五指已然发力成爪，怕是要生生在武惕若肩上按五个血窟窿。

　　武惕若早有防备，但亦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就突然发难。只见武惕若肩膀一斜，纵然被抓下一片衣襟，却毫发无伤。那女子凄苦之色未去，幽幽道:“几年不见，师弟精进了不少。”

　　武惕若拔出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道：“虞九止，当日你早就被掌门师姐赶出门去，又挑拨飞鹰教伤我灵渺门，如今，这笔帐不能不算。”

　　那红衣长发女子，竟然是近年来江湖上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虞九止。传说这女子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和销。魂蚀骨的媚术，生平最恨灵渺门中人。传说这女子是九尾灵狐化身，专吃男人的心肝。

　　虞九止不敢怠慢，脸上却露出一抹笑，眼角那滴泪更是摇摇欲坠。那抹笑，如天边最后一抹，艳丽而哀伤。她并不多话，只在轻轻一叹间，身形晃动，已然欺身到武惕若身边，两条手臂轻轻围住了武惕若的脖颈。武惕若一跃而起，剑影缤纷，逼开了虞九止：“你又何苦去练这种自轻自贱的功夫。”

　　虞九止毫不愠色，依然柔声道：“奴家本身就是这等自轻自贱之人，官人这种名门正派的功夫，奴家没有练的福气。”她口上说着，手上未停，两道血样的红绸从袖中飞出，一条缠住武惕若的长剑，一条缠住武惕若的腰际。武惕若只觉得腰际一真酥麻，想来是虞九止不知哪门子的内功所致。

　　这正是虞九止的独门功夫，“红尘醉煞人”

　　虞九止袖中又发出两绸带，这一次，绸带却如同宝剑般犀利，径自向武惕若的要害刺去。武惕若气沉丹田，内力在体内迅速运转，只见他凌空而起，大喝一声，硬生生地身上缠绕的红绸迸裂开。虞九止没想到短短几年，他武功进步如此之快，是以并未出足十分，可是他竟然如此轻易地硬破了“红尘醉煞人”，慌乱之间，冰冷的剑已经抵住了脖颈。

　　虞九止惨然一笑，说不出的凄凉苦楚。她并不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武惕若，轻轻道：“师弟…近年来可好…我过得….并不好呢”

　　武惕若身子一震，这种语气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在灵渺山上，虞九止笑吟吟地对他说：“你今天有没有好好练功？”。她说她过得不好，武惕若心中一酸，他看到她手臂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疤，有些是簪子…有些是烙铁的痕迹….

　　这些年来…我过得…并不好呢…

　　虞九止垂下头，低低地说：“你杀了我吧，这些年…我早就活腻了。能死在你手上，也不枉咱们师姐弟一场。”

　　这个人…是武林公害，是害得墨师兄重伤身亡，害得掌门师姐殉情，害得灵渺派外强中空的人…这个人…手上还有灵渺派弟子的血，是灵渺派的大仇人。

　　然而…这个人，是他从入师门那一刻起…就印在心上的人。

　　武惕若长剑微颤，虞九止用手指捏住长剑，柔声道：“当年我虽然是你师姐，年龄却比你小，第一次练剑连剑都拿不稳。练剑的人，第一忌…就是握不住剑。你忘了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凑到了武惕若的脸庞，吐气如兰。

　　“还有..临敌之时，最忌心软”

　　虞九止喷出一股紫烟，“梦千年！”武惕若暗叫不好，身体已软了下来。意识模糊前，他记起了江湖上流传，虞九止善用毒药，最爱用梦千年。一梦千年…就这样舒舒服服地做一场美梦，然后…再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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