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是夜，九重宫阙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天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做的如此大阵仗，是为了庆贺九真公主诞下麟儿。早在三天前，东海就收到了天孙的满月请帖，一张是礼官代表天家邀请东海上下共赴满月宴，而另一张请帖，是驸马爷白宿单独写给扬羽的。

　　当时扬羽拿着那张红底黑字的请帖在我眼前晃了晃，戏谑道：“白宿莫不是掩耳盗铃表面上是请我实则是请你？不过他也真是不厚道，一点儿也不给你留点脸面。”

　　我拿给小银剪子剪那盆洋柿子刚长出的几个浆果，银光一闪，几个鲜红饱满的浆果齐刷刷的掉入我手心。我迎着阳光摊开手掌，细细的数了数，刚好五个。

　　“好端端的，剪它做甚？”扬羽不解的看着我的行为，修长的手指戳了戳那几个生的又小又扁平的圆球：“看着怪可怜的。”

　　我对他笑了笑：“听说第一次结果子不剪掉的话，以后就不能生长的更好。”

　　“妖怪理论，”扬羽将手中请帖一卷，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紫霄到哪里去寻了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来讨你欢心，下次没事我也和他讨论讨论，学习学习怎么揣摩这女人心思？”

　　“怎么了？”

　　扬羽扬着下巴，吐了一口浊气：“到底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老是没事就对我发脾气。”

　　他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琉香。

　　我知道扬羽虽然口中抱怨琉香最近越发娇惯，其实心中比谁都明白如何才能让琉香真正的开心。

　　几年前，鬼门大战，鬼王最终被封印，我们顺利救回了扬羽的肉身。扬羽身体恢复以后，便纳了琉香为妾。经过上次一役，扬羽的身心都成熟了很多，不再一心想着复仇，也不再冲动鲁莽，而是将所有心思放回东海的事务上。

　　他告诉我，复仇对他来说不是没有诱惑力，只是比起保护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复仇就显得太微薄了。

　　扬羽本来就是一块可塑之才，他将心思全盘收敛回来以后，父王也很高兴。这几年父子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加上父王年事已高，便逐渐将手中的大权全部移交在扬羽的手中。

　　在东海，只要稍微有点眼色的水族，都知道扬羽即是东海下一任龙君。

　　至于大哥那边，自然不肯轻易放手手中的权力，这几年两房人明争暗夺，唇枪舌剑，平静祥和的表象下掩盖着不安涌动的暗潮。

　　虽然扬羽有父王的属意，有母亲嫡出的身份，但由于他过去几年太混了，也从来没插手过五湖四海的事务，与有各方势力支持的大哥相比，根基实在薄弱。所以未免后顾之忧，父王拖着病重的身体，一直在为扬羽扶持新的势力，希望自己他日归去后，东海不会发生最残忍的兄弟相残。

　　一年前，扬羽在天庭引诱了王母娘娘的表舅侄女，后来那仙子肚子也大了，瞒不住就吐露了真相。经过几番折腾，扬羽顺理成章的攀上了王母娘家一脉的高枝，大哥那房人才有所顾忌。

　　自然，指间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琉香自然是心里不舒坦，日日愁眉不展，心气郁结。我知道琉香不好过，本来父王和母后就不待见她低贱的身份，加上她这么多年也没为扬羽诞下一男半女，新王妃一进门，琉香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琉香如今的处境让我想起我的前世，所以当她向我吐苦水时，我有着切身的理解。当琉香问我该怎么办时，我只告诉她，既然你当初做了跟他一辈子的决定，就应该预测到以后会遇到的困难，如果你现在后悔了，也可以选择抽身离开。

　　“我不会离开他的。”她斩钉截铁的说。

　　“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笑着说，然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赠给她。

　　“你生不出孩子，自然跟你的体质有关，这本书你拿下去好好修炼，等你体质改变后很多事自然水到渠成。”

　　琉香手指紧紧的拽着衣带，感动的眼眶发红，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站在原地怔了半刻后，轰的一声跪在我面前。

　　后来琉香与扬羽，还有嫂子之间的私事，我没有再过问。两个女人与一个男人之间，永远不会有绝对的幸福而言，如果说琉香可怜，难道嫂子又不是可怜之人？而琉香在某些事上处理不好，也是常情，谁叫女人天生生了一颗善妒的心。

　　我想到此，不免陷入沉思，那我对九真公主呢？还不会也夹杂着一丝不甘，一丝嫉妒，一丝怨恨。

　　我看了看手中那几个浆果，拾起一粒塞进口中。

　　又酸又甜，齿间瞬间弥漫着从未尝试过的果香，每一次咀嚼那绵实的果肉，就像那个人的吻一样，心情都是不一样的悸动。

　　我明白，不管再次以什么样子去见白宿那幸福的一家子，我也不会感到难过，心如刀绞，因为现在牵动我心弦和所有情绪的人，是紫霄。

　　因为时令，父王布过几次大雨后，身体便完全虚了，连下床都气喘吁吁。禀明天帝后，就由我和扬羽代表东海出席了天孙的满月宴。

　　九真公主产后样子变化也不大，依然是花容月貌，我仔细瞧过她的腰身，依旧不过纤纤一把，倒像是没生产过一般。

　　九真公主抱着孩子，给众仙家过目，而白宿站在她身边，黑发垂肩，白衣胜雪，小心的护着他的妻女。

　　我将扬羽扯到一旁，偷笑道：“今天白宿这衣服穿的不对啊！”

　　扬羽扬了扬眉，将目光也投了过去，不一会，笑意深远。

　　四灵之主过去后，就轮到我们四海五湖献贺礼。侍从一一收了以后，排了宴席让我们入座，因为时间紧迫，规矩又多，我一句话也没说得上。

　　只是当我与白宿擦肩而过时，他的衣袖里掉下一个香袋。

　　莹蓝的香袋，亮金的彩纹。

　　脆生生的落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我顿了顿脚，深吸一口气，弯腰将香袋捡起来还给他。

　　“尊上的东西掉了。”

　　白宿听到唤声，不紧不慢的抬眼，淡淡道：“龙三公主弄错了，那不是本君的东西。”

　　我倒吸一口冷气，继续脸上堆笑，但是笑的有些无措。眼前就我们两人，不是他的就是我的，既然他都否认那是他的东西，自然所有人都明白那是我的东西。

　　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还在九真公主的眼皮子下，我公然像驸马示好，还意图送些寓意暧昧的东西，不是自己给自己找脸么？

　　我隔着布料捏着香袋里面的东西，滑腻腻的触感，不规则的形状，是雨花石。

　　心中不免恼怒，当初你是将我推开，现在又来找我麻烦，当真当我没大闹你婚礼就当我好捏的软柿子，正欲反唇相讥，手上的香袋却被人轻巧的抽走。

　　他将那个装满石头的香袋往胸口一塞，笑的清雅：“你这几次陪我下棋下的晕脑子了，这东西明明是我送给你的。”

　　硕大的红灯笼下下，紫霄迎风而立，风吹的他的紫色长衫簌簌的响，绿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耀着诡异的红光，他犹如下凡人间的神祗，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屑，高不可攀。

　　我攥着丝帕遮面而笑：“原是我糊涂了。”

　　一场尴尬化去，白宿脸上依旧带着客套谦逊的微笑，眼中却燃烧着复杂的怒火。紫霄当做没看到，与扬羽有说有笑相携而入座，顺理成章的霸占了我们邻座，原本是北海水君的席位。

　　“咳咳，”他弯着食指紧贴在唇畔，低着头装作咳嗽，却把头往我这边移，挺翘的鼻尖几乎戳到我的脖子窝：“我说，你的桃花怎么这么多，扫都扫不完。”

　　我往右边挪了挪，不以为意道：“再多也多不过你的，你若排第二，没人敢居第一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紫霄挺直了背，认真的观看着席间的表演。

　　期间，又有各式各样的大仙星君前来问候，我和扬羽均的不开闲，等到我们这边空闲了，紫霄又被其他大仙星君拉走了。宴席上几个时辰，紫霄虽坐在我身边，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我们却没得多的时间再多说上一句话。

　　其实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之前因为他母亲过世，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现在好容易见上了，却因为各种琐碎，说不上话。

　　不多时，歌舞已罢，各主齐上瑶池，再次躬身祝贺天帝王母喜获天孙。此时王母做在中间，被各仙女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万丈红光下，倒比九真公主还光鲜。

　　王母各赐仙桃一枚，众仙家再次躬身拜谢，在拜谢时，紫霄在宽大的衣袖下捏住了我的手。

　　我脸一红，挣了挣，手没从他手中抽的出来，却被捏的更紧。

　　斜眼瞪他一眼。

　　混蛋，放手！

　　紫霄笑意缱绻，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柔明亮的光，他的指尖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字。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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