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寂寞的夜晚，小屋里总会响起一阵缠绵悱恻、凄美婉转的唱腔，一个女子把多少等待，多少寂寞，多少渴求都掩藏在这一出出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之中。

　　多少个日子，晚妮就是这样打发的。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晚妮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天夜晚，铁成敲响了晚妮的房门，由于很久没有见到铁成了，他今晚上门，晚妮很是意外：“铁成哥，有什么事吗？”

　　铁成朝着门侧着身子，尽量不去看晚妮的脸：“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说，现在破‘四旧’你的这些皮影先收起来，免得引起祸端。”

　　“啊？！”晚妮吃惊地叫了一声，回身看看自己屋子里挂的皮影子：“我的这些宝贝不会也是什么四旧吧？”“当然是，你是不知道，城隍庙里的泥塑都砸完了。”

　　看着晚妮还不相信，铁成又说：“不信，你问问春生，听说县里也有好多旧文物都被砸了。”

　　听他这么一说晚妮也有些担心，不过她心里还存在侥幸：“咱村不会吧？”

　　“不会？晚妮，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出过门呀？你去四处看看，前街的贞洁牌坊，后街的育人碑，都是粉碎稀烂的。”

　　晚妮这才慌神了：“那，那咋办？铁成哥，我这小屋哪是能藏东西的地方啊？”铁成说：“你先装好，我找好地方过来告诉你。”

　　晚妮点点头，目送铁成离开以后，赶紧把所有的皮影都收了起来，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可不能毁了！

　　说也奇怪，春生往常一个月回家一次，如今都三个月了，却始终没有看见春生的身影，难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晚妮暗自揣度。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一日晚霞映红天边的时候，春生来了。满心欢喜的晚妮，却一眼看出来春生的反常。

　　以前春生来的时候，总是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的利利整整的，晚妮打趣说像个新郎官。

　　他喜欢玩点小情调，不是手里拿一把野花，就是拿树枝编一个花环，就算寒冬腊月，也会给晚 妮门前堆一个雪人。

　　而且，每次最让晚妮动心的，就是他灿烂的笑容。晚妮一直觉得，春生的笑容就是一坛高粱酒，让她看了就醉。

　　然而，今天的春生，与之前判如两人。不仅头发蓬乱，衣着随便，而且神情萧索，面色灰暗。晚妮凭直觉判断，一定有事！

　　“春生哥，咋啦？”晚妮挨着春生，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春生一下子弯下腰，双手抱头，不停地揪着头发，显得特别难受。

　　“到底咋啦？你倒是说话呀，春生哥！”晚妮抱着春生的胳膊，担心地问道。“我，我完了，这辈子全完了！”春生说完这句话，开始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部。

　　晚妮赶紧抓住他的两只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春生哥，别急，天大的事情咱也想办法解决不是？”在晚妮怀里，春生渐渐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晚妮，心情沉痛地说：“有人揭发我，说我的成分可疑，不是富农，是地主。而且，学校还来公社核实了。”

　　“找谁核实的？怎么说？”春生看着晚妮担心的面孔，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是找的铁成。”“啥？铁成哥？他才不会胡说的。”

　　春生深深地看了一眼晚妮：“我就知道你不信，开始，我也不信。我听说，铁成哥现在到公社当武装专干了。”“就算铁成哥当县委书记也不会乱说啊！”晚妮还是相信铁成不会是这样的人。

　　“看来你是宁可相信铁成，也不相信我了。”春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痛心地看了晚妮一眼。“这不是信他不信你的问题，咱仨从小一块长大，铁成哥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春生怒了，他从床上跳起来，指着大门说：“你去问他，不信，你就亲自去问他！”晚妮拿起一件衣裳，就冲出屋子，刚迈开两步，就停下来。

　　院门外，李铁成默默地站着，一双眼睛看着晚妮。晚妮一个箭步窜过去，摇晃着铁成的袖子问：“铁成哥，你告诉我，学校找你核实春生哥的成分，你是咋说的？”

　　铁成低头看了一眼晚妮的手，晚妮也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红着脸把手放下。“我说，赵春生是地主。”“啥？你说啥？”晚妮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朝铁成追问起来。

　　“我说，赵春生是地主！”铁成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声音大了一倍。晚妮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呆立在原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铁成往前迈了一步，冲着屋里说：“赵春生，你不用让晚妮来找我兴师问罪，我今天来就把话说明白，就是我说的你是地主。”

　　“为啥呀？铁成哥，究竟为啥呀？”晚妮看看春生，又看看铁成，实在想不明白。“为啥？因为我要说实话，他赵春生本来就是个地主。”

　　“可是，铁成哥，人不能昧良心啊，我爹一解放就把土地分给下面的长工和佣人了，而且，你家分的最多呀！”“这话是不假，但是，这正是赵光义狡猾的地方，他妄图以这种方式逃脱人民群众对他的制裁！”

　　听着李铁成的话，晚妮的心都在滴血，爹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为人仁义，从不亏待下人，到死都是因为救李大叔才被压死的。

　　“李铁成，你说这话不亏心吗？！你忘了，当初我爹是咋死的？你们家还欠我们赵家一条人命呢！”春生再也忍不住了，冲到铁成面前跟他理论起来。

　　“赵春生，你爹是救人死了不假，可那是他自愿的，没人求着他去！”“你！李铁成，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李铁成突然暴怒，他指着赵春生说：“这么多年来，我家一直背着你家的这份恩情，像一座大山一样几乎要把我压垮了。什么事，都是唯赵家的马首是瞻，就连，就连我最爱的女子，我爹都说，不能和你争，不能和你抢！”

　　铁成的眼睛充满血丝，他瞪着春生说：“我都快被你们赵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如今，我受够了，不想再受折磨了。你的成分就是地主，我说的是实话，谁能拿我怎么着？”

　　春生愤怒地冲向铁成伸出拳头，晚妮急忙抱住他，回头对铁成说：“铁成哥，亏咱仨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你这件事做的真不地道！”

　　“不地道？！晚妮，他赵春生做事就地道了？！这么多年，把你从家里撵出来，孤苦伶仃地在这个破屋子里孤苦无依，他要是地道，早就把你堂堂正正娶回家了！”

　　愤怒的春生听到铁成吼出来的这几句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瞅了晚妮一眼，对着李铁成说：“我跟晚妮的事儿，轮不着你一个外人管！”

　　晚妮皱着眉头说：“对，铁成哥，我和春生的事儿，我们自己会处理，不劳你操心。不过，这么多年的兄弟，你还能做出这种事，真的让我对你很失望。”

　　“失望？！哈哈哈！”李铁成仰天长笑：“晚妮，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失望？啊？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希望？啊？！”

　　晚妮扶着春生的胳膊，一脸冷漠地对铁成说：“李铁成，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小肚鸡肠的小人，算我以前看走眼了，今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不认识就不认识吧，这么多年，你的眼里有过我吗？”李铁成摇着头苦笑着，转身离开。

　　春生和晚妮走回小屋，关上门。他们没有看见，李铁成在黑暗里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地说：“赵春生，你夺了我心爱的人，我也让你得不到！”

　　晚妮看着春生一筹莫展的样子，安慰说：“春生哥，你不要着急，除了铁成，还有好多的佃农和佣人能给咱作证，爹早早就把土地给了他们，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人为咱说话的！”

　　看着晚妮自信的脸庞，春生抑郁的心情暂时得到了缓解，他拉着晚妮的手动情地说：“晚妮，你是我一辈子的福星，我到了有难处的时候，总是你出来替我解围。”

　　晚妮娇羞地躲在他的怀里，温柔地说：“春生哥，你可别说这话了，要说福星，你才是我一辈子的福星，三岁你就救了我的命，那年要不是你看见我半夜被李媒婆偷出来，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你两次救我，我咋能不记得！”

　　二人相依相偎，诉说着这几个月离别之苦。春生发现，自己只要一回到晚妮的身边，再烦乱的心绪都会被她梳理的顺顺当当的。

　　聊着聊着，晚妮突然想起来，前几日铁成说要把皮影子藏起来的事情，春生想了想，趴在晚妮的耳朵上，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晚妮听着听着高兴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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