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她看见晚妮好好地趴在伙计的背上，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吓得“啊”地惊叫一声，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你，鬼，鬼啊！”她一边喊，一边冲着晚妮跑了过去，一只手伸向了晚妮的脸颊，她想试探一下体温，以确定晚妮到底是死是活。

　　还没等她跑到跟前，一个人铁塔一般立在她跟前，她来不及止步，一下就撞在那个人的身上。她刚想张口骂人，却在张口的瞬间，停顿在那里。

　　赵员外狠狠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柳氏，一甩长袍，从她身边跨了过去。柳氏急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惶恐，一路小跑跟着赵员外走向后院。

　　岳郎中仔细给老太太把了脉，用银针为老人放了一些血，然后开了三副药方子，对赵员外说：“老夫人身感风寒，原本不重。只是之前的药方中，药材分量都轻，没有拿住风寒，拖了一些时日，才加重的。如今服下这三副方子，定能好转。”

　　赵员外听郎中如此一说，已知母亲应无大碍。他双手奉上诊金，请郎中客房里歇息。晚妮趴在床边，看着老太太，泪如雨下。

　　赵员外让人扶着晚妮先回到下人房休息休息，一脸怒容地看着柳氏，迈着大步往堂屋走去。柳氏小心翼翼地跟在赵员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看这脸色，今天不好过了！

　　赵员外坐在红木椅子上，看着浑身筛糠一般发抖的柳氏一言不发。柳氏双手绞着帕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和赵员外解释。

　　“这个家你要逼死几个才安心？！”赵员外突然一声吼，吓得柳氏一哆嗦，双腿打软，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随即，她赶紧挺直身子，抬着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赵员外。

　　柳氏从来没有见过赵员外如此震怒，心里也害怕了，她颤抖着嘴唇，结结巴巴地跟赵员外解释：“老~老~爷，我~我还不是一片孝心，想~想让咱娘早点好吗？！谁能想到，这丫头，心眼这么小，就自己寻了短见呢？”

　　“自己寻短见？”赵员外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你，她会去自己寻短见！”

　　柳氏嗫嚅地在嘴里解释：“我，我，我就是在气头上多说了几句，没有别的意思！”赵员外气愤地看着她一脸冥顽不化的样子，恨不得冲上去痛打她一顿。

　　“我跟你说，从今往后，你不要胡说八道，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听见了没有！”最后这一句“听见了没有”几乎是贴着她耳朵吼出来的，震得柳氏耳膜嗡嗡直响。

　　柳氏不敢再强辩，只好低着头，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可是，心里对晚妮越发恨得牙根痒痒，要不是这个妮子，自己咋会受到老爷如此的训斥？你给我等着！

　　春天的时候， 春生的舅舅柳云天从省城回来看望姐姐柳氏，闲谈之中了解到春生的私塾先生已经是腹中无余墨，无法再教授春生了。

　　柳云天和姐姐、姐夫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春生去省城求学。虽说是自己的亲弟弟带着，柳氏还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毕竟这么多年，春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哭哭啼啼地给儿子收拾行装，这也往里塞那也想带上。恨不得自己也打包装进包裹里，随着儿子一起走。赵光义拿起包袱，把没用的东西统统扔出来，冲着她说：“他是去上学，你以为是搬家呢！

　　春生看着一切都准备就绪，明白自己就是不同意也没用了，说实话，他心里颓丧大于高兴，要知道一个人背井离乡，就算有舅舅照应着，对于才十六岁的春生来说，想想心里还是有点惶恐。

　　可是一看到铁成一脸艳羡的眼神，就让春生心里舒服多了。看来，这是好事，不然，怎么一向淡定的春生哥都羡慕的流哈喇子了呢？

　　简单的打点好行装，春生随着舅舅的马车离开了家，踏上了求学之路。临走的时候，他频频向站在门口奶奶和母亲招手。他的眼角有意无意地搜索着晚妮的身影，却发现铁成一直站在晚妮身边，就像她的保护神一样，春生心里瞬间冒出一股酸水。

　　入秋的时候，从省城来的书信里，赵员外得知，春生上学很是上进，得到教员的夸奖。还有一个最令他激动的消息是，中国解放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信中柳云天还给他详细分析了当下的时局，劝他审时度势，家大业大如今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了，家中也不要再雇佣下人，都遣散回家，把多余的田地也都分给下人和佣人。

　　赵员外，不，现在应该叫赵光义，思忖再三，还是听从了小舅子柳云天的建议。

　　赵光义生性仁义，对待这些下人都像亲兄弟一样，家中的下人中呆的最久的恐怕就是李大一家了，到现在他还称呼李大为大哥。这一次，他决定把池塘旁边的那几亩肥田分给李大。

　　听到这个好消息，李大却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过了一会儿，醒过神来，脑袋和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死活不肯接受。

　　柳氏在一旁听着赵光义非要把那几亩肥田白白送给李大，心疼地像有人用刀在割她的肉一样疼。没等李大说话，她就“嗷呜”一声嚎哭了起来。

　　赵光义没有提防柳氏唱了这一出，冲着一脸尴尬的李大摆摆手，一把把柳氏的袖子揪住，把她拎出了屋子。柳氏伸手扯乱了头发，索性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李大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光义：“老爷，你，你就饶了我吧！”赵光义火了，几步踏到院子里，冲着柳氏大吼：“滚回屋里去！”

　　柳氏看出了这次丈夫是真的动怒了，不敢再撒泼，嗫嚅着爬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着自己的屋里走去。

　　赵光义双手按着李大的肩膀，看着他说：“大哥，这些年你为了我们赵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心里都记着呢。”

　　李大慌忙摇手：“老爷，这都是我们做下人应该做的，这是本分哪！”“不，大哥，这不是本分，这是你仁义呀！”

　　听到赵光义对自己如此肯定，李大很是感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光义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大哥，从今以后，你就叫我二弟，不要再老爷老爷的叫了，生分！”

　　李大死劲地点头，两滴热泪从眼眶滚落出来。“大哥，带着春生和嫂子，好好过日子吧。”赵员外转过身，偷偷地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李大是家生下人，父母这辈人就在赵家当下人，从来没有自己的房子，以前两口子都在赵家，媳妇在灶房帮厨，所以他没有急着离开赵家，还是在门房住着，说是给赵光义要看一辈子家。

　　另外的几个下人，也都分了多少不等的田地，奶妈、丫鬟、婆子，有家的给了点钱回家了，年轻的寻了人家嫁人。

　　几天的工夫，人都走光了。往昔热热闹闹的赵家大院一下子冷清下来。柳氏这段时间气都不打一处来，天天不是摔摔打打，就是骂鸡训狗，一脸的厌弃，看谁都不顺眼。

　　也是，原本自己天天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如今，这人都走了，自己还得亲自干活，这是什么事啊！

　　可是，偌大的院子里，除了李大一家三口，就是晚妮在她面前直晃。她自然对晚妮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晚妮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没事也不在她跟前碍眼。

　　还好李大的老婆一直在厨房，李大嘱咐她一天三顿饭必须给赵光义两口和老太太送过去。

　　晚妮因为老太太对她的慈爱，再加上无家可归，宁愿留了下来与老太太作伴，在房里伺候。

　　公社开办了扫盲班，晚妮在老太太的鼓励和支持下，也参加了。晚妮心灵手巧，不但学习进步很快，就是公社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绣个鞋垫，绣个门帘，都是让晚妮给她们画花样子。

　　后来，公社还组织人唱歌，原本不敢上台的晚妮，被人硬推着走向舞台，一亮嗓子，满座皆惊，原来不言不语的晚妮，竟然还有一副百灵鸟一样的好嗓子！

　　晚妮的多才多艺让她自己对自己都刮目相看，她在新社会里第一次找到了主人的感觉，她清楚，自己虽然还在赵家，可是，她已经不是那个可怜的童养媳了，她和赵家之前所有的主人一样都是堂堂正正的人了！

　　这一点，让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太太眼看着一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不但有自己的爱好和兴趣，还结识了很多的姐妹，心里甭提又多高兴了。

　　这一老一小很是对脾气，晚妮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给她讲着新鲜事，逗得老太太合不拢嘴。老太太把晚妮当成自己的眼，自己的腿，让她在这个新鲜的世界里尽情撒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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