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 李娇从浴房出来回了寝殿，殿中安静极了, 那四个丫鬟一个都不在里头侯着。
她略略皱眉，似乎哪里不对。还未回过神来，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人带着一股清冽淡雅的气息环绕着她, 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午时见你就觉得清瘦许多，现在抱起来还真是。”
她恼道：“那几个丫头什么时候被你收买了？”竟没人知会她一声, 还合起伙来一声不吭的跑了。
他轻笑：“我哪儿有能耐收买她们。”
她扭了扭身子挣脱出他怀抱，斜眼睨他：“堂堂一介首辅大人三天两头私闯人宅院, 还翻墙爬窗的，若是让人知晓你这脸还要不要了？”
他道：“若是你答应嫁我了, 那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顿时噤了口, 百无聊赖的拨了拨半湿的青丝。他弯了弯唇角, 也不为难她, 对她，他总有耐心等着，等她心结都放下了, 满心欢喜的嫁给他。
“如今天下形势大变, 外有楚国虎视眈眈，内有李昶狼子野心，真不知当初父皇推着曦儿坐上这位置到底是对是错。”她叹息道。
他走到她边上, 拾起她的一掇发丝, 轻柔地擦拭着, 说道：“若是当初登基的不是陛下而且贤王，你觉得依贤王的本性，陛下和太后娘娘能安稳度日？”
是啊，若是李昶继位，恐怕不止是李曦和太后，就连她也不好过，而顾言之恐怕早就被他随意安了个罪名处置了吧。
她突然有些好奇，抬头看他，：“所以当初你力荐陛下登基，甚至手上还沾了数条人命，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她抬着头唇瓣微微张起，凤眸里满是好奇，模样娇嗔。他不禁抬手轻抚她的脸颊，眼底温柔眷意万分。
“我是为了先帝、为了陛下……还有你。”他道：“先帝重病那些时日，贤王明里暗里向我示好多回，都让我一一回绝了。一来遗诏确实是立了陛下，我身为当朝首辅理应遵循先帝旨意，二来若让贤王坐上那九五之座，你和陛下都会是他要除去的对象。”
“眼下李昶入了京，又娶了文家女，国公和国舅必然不遗余力的助他上位，不知道接下去又该出什么风波。”她担忧道。
“瞧见今天的朝奉大夫。”他意味深长道：“他是从河西来的，如今调入京中还带来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贤王身后有个幕僚，在水利上做了文章。”他道：“南水调往河西工程颇大，这中间所经的衙役和人皆是盘根错节，高应怀仗着自己是贤王的人，暗中克扣经办银钱，奴役当地农民，前不久地农集体反抗发生了暴动，死了二十多人，后来被压了下来，所以京里还未有人知晓。”
“这人如此猖狂。”李娇愤然道。
“这是是被贤王压下的，我已派人着手调查，想必不久就有消息。若是以此事作为弹劾文章，想必朝中望风的老臣必是会再三掂量。”
她皱眉道：“李昶大可弃车保帅，舍了高应怀便可。”
他勾唇道：“高家这几年里里外外帮着他做了不少事，高应怀是当家家主，若他出了事，贤王怕是会失了人心。”
她心领神会道：“所以你与张大学士商量妥了，死抓着这件事不放。”
“先发制人，这事够贤王忙一阵子的。”他说罢，搂过她腰肢道：“我听说你这几日心绪不佳，今夜是来安抚你的。”
她脸上腾地烧红，结巴道：“谁、谁说的！”
“嘘，别管谁说的。”他横抱起她。
“你……唔……”
……
将入初夏时，凉州境外的楚军突然大举退兵，这令朝堂众人始料未及，派了探子去查探，听闻楚国内乱，原本楚国立储早已定了四皇子，却不料半道杀出了个失踪已久的大皇子截了胡，四皇子一时不甘逼宫造反，楚国上下乱成一团。
好在这样一来，楚国退了兵，李曦也松了口气。镇国大将军原本想趁机追入楚国腹地趁势进攻，但被朝堂多人上书阻止了。虽说楚国内乱，但楚军也不容小觑，众人唯恐这是个引敌深入的计策。如此一来，镇国大将军也作罢，整顿了队伍不日便班师回朝。
而朝堂这头的风势，如顾言之所料很快有了变化。自从朝奉大夫上书弹劾，顾言之命人领着一干人等证御前鸣冤，又有张大学士借此不依不饶，李昶站在殿上脸色变了三变，眼看着扭转不了乾坤，他跪地痛呼自己没有好好管束下臣，愿替高应怀一起受罚，为他求情。
出了朝堂，几人簇拥着顾言之和张泯缓缓出了宫门，众人展颜大笑，这几个月的憋屈在如今全都一扫而空。
“众位大人看到没，往日贤王那些人常是咄咄逼人，今日那脸色比那灶炉壁上的灰还黑。”
“哈哈哈哈哈，好啊，如今总算拨的云开见月明了。”
张泯虽眼带笑意，抚着须却道：“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贤王可不是常人。”
“哎，下官觉得张大人多虑了，如今虽说不能一杆子打死这一船人，但也能消停一阵。”
顾言之听着他们讨论，始终缄口不言。看见相府的车停在不远处，遂笑了笑朝众人作揖道：“各位大人慢行。”
“顾大人慢行。”众人回礼道。
上了马车，他吩咐马夫调头去东市买李娇爱吃的糕点。
到了地，他亲自下了车去铺子上挑选。李娇好吃甜食，他每样都选上几块，想着她吃起来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唇边逸出柔得化不开的笑意。
彦青指了指前头的燕楼，笑嘻嘻道：“大人是否再去燕楼买一道醋酥鱼回去？”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甚好，才要点头，忽见后头有家丁向他跑来，模样焦急。
家丁上前慌慌张张道：“叶夕大人捎话来说有要事，请大人速速回府。”
“叶夕？”他眉头紧皱，再顾不得其他回身道：“彦青，马上回府。”
覆云缎青靴在曲廊间快步行过，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屋子里的人回头，恭敬一拜，神情凝重道：“大人，老爷不见了。”
犹如晴空霹雳般，顾言之怔在原地，往日平静的面容有了丝慌乱。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叶夕自责地低下头：“回大人，都怪属下疏忽。三天前，老爷突然去找属下，让属下去镇里头陈家那儿收点谷糠，说是想做酒，属下便去了。等回来时发现老爷已经不见了。”
“屋子里可有异常？”
“没有。”叶夕摇头。
“父亲平日喜欢独居不爱人打扰，便是我派你去他身边也被推拒回来，断不可能主动找你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他低头思虑道：“他是故意支开你的。”
他又问道：“你后来发现父亲不见了可有去找？”
“整个郡都找了一遍了，哪儿都找不着人影。”叶夕拍了下额头道：“对了，属下在老爷枕头下发现了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
顾言之接过，展开来一眼就认出顾朝平的字迹。
吾儿言之，见字如晤。
当你看见这封书信时，为父已经背起行囊离开青山郡了，至于为何要离开，为父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父也许做错了一件事，如今只是去寻求真相，你不必担忧挂心，好好辅佐陛下整顿朝纲。
勿念，珍重。
“父亲他……到底为了何事？”他喃喃自语道。
“大人，你责罚属下吧，是属下失职。”叶夕忽然跪地愧疚道。
顾言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叹息道：“这不怪你，父亲想离开，你是看不住的。”
“大人……”
顾言之看着他慎重道：“叶夕，父亲他独自一人我始终不放心，这件事还是嘱托你了，务必找到父亲。”
“您放心，属下定会找回老爷。”叶夕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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