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仙山丢在寻常人间, 难免出乱子，终究不是个事儿，悟空得了通臂猿猴的能力，将仙山送了回去，老神仙们的棋才刚下完一局。

　　蓬莱好景致, 出了竹林, 不久便是花海，红一片，紫一片, 蓝一片, 黄一片, 整整齐齐, 铺成了个彩虹的样式, 没有一朵错位, 掺进别的颜色里，若是见着紫花丛里突兀地住进了黄花, 定是花心的蝴蝶, 精灵一般的白鹿和兔儿在其间跳跃，这等繁华绚丽同竹林的清幽又是大不同，约莫以前的三星各有各的爱好。

　　悟空牵着他的手缓慢走着, 走近了才发现那恣意生长的花枝比人还高，将俩人掩盖在花丛间, 阳光投下来, 透过花枝交缠的缝儿, 在他们身上映下斑驳的光影。

　　任凭有千言万语，这会子却堵在心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像有很多要说的，又好像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在一个拥抱、一个眼神交汇时就全然了解了。

　　长安城一定乱了套，在四处找玄奘法师，按理说这会子他们应该匆匆忙忙赶往长安，先把摊子收拾完的，可谁也没有那个心思，谁也不想理会俗世，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轮回的时间未见，格外珍惜这份重逢的滋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儿女情怀中了，只想这样两个人并肩走着，走他个地老天荒。

　　等过了三种颜色的花海，到了紫色，悟空才主动开口：“回去罢？”他攥着玄奘的手，都出了汗，也没想着松开。

　　玄奘低低应了一声“嗯”，声音还带着大哭后的虚弱委屈，夹着一丝抽泣的味道，悟空忍不住偏过头看他，见他鸦羽般的长睫上还挂了滴泪珠，便伸手替他擦干净，问：“怎么还在哭呢？”

　　那副眉眼，在回忆中描摹了几百万年，如今总算真真切切地近在眼前，悟空看着他的模样，怎么都看不够，恨不得一直这么看着他。

　　更何况这不是十九岁的玄奘，是活了两世的玄奘，他本做好了要再相识一场的打算，哪知金蝉子开挂，还给他一个完整的师父，简直是天降的喜悦，如同四海的海水一同朝他涌来，要把他冲昏了，不是佛祖也生死佛祖，他愿意回去天天烧香，供奉这老佛。

　　“没有哭了。”玄奘自己也揉了下一下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没擦干净。”也跟着问他，“回去么？”

　　悟空也是“嗯”，然而嘴上说着回去，却连个筋斗云也没有召，玄奘更是没有催他。

　　金色的碎光随着走动在他们身上跳跃，悟空拨开花枝，随手摘了一朵紫花，在手中揉捻着，揉出了黏糊糊的汁水，踌躇片刻，终于憋不出问他：“你之前那封信上写的，还作数么？”

　　“啊？”玄奘茫然了一下，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确给悟空写过一封信，当时想着反正要死了，倒不如坦荡一回，这会子回忆起上面的话，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白皙的脸庞飞速爬上两朵红云，越来越红，连耳根也红得滴血，视死如归一般回答，“作、作数的。”

　　悟空心花开得比这蓬莱岛花海的所有花加起来都要茂盛，他太兴奋了，甚至不知所措，像跌入了一大团蜂蜜糖之中，黏腻的蜜糖将他包围吞没，完全没办法挣脱，也不想挣脱，大概只有全部吃完才能清醒过来，但是糖太多了，他恐怕是吃不完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心悦的人也心怀自己还要美好的呢？

　　“等这件事办完了，咱们就找个山林住下，暂时什么都不管了。”他语调轻快得要飞起来，“你喜欢哪种地方？这里怎么样？喜欢花海，还是竹林？或者花果山？”按照玄奘的性子，大抵是竹林的，清净。

　　玄奘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反而是自己心虚了，脸都要滴血，又想哭出来了：“都好，你喜欢哪里都好。”

　　“不知道我不在，花果山成了什么样。”悟空的声音有几分落寞，这回他没有撕生死簿，贴心的老猴儿们肯定早已作古，猴群也有新的头领，曾经称兄道弟的妖精们，也不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兄弟，没有人再记得他，除了他的师父。

　　玄奘听他的声音，知晓他心里难受，也跟着难受起来：“要是有空，回去看看。”

　　“罢了。”悟空道，“物是人非，回去也不一样了，看缘分罢。”他又扭头瞧玄奘，心里爱得不行，可见他脸红得不正常，用手试了一下，烫得很，心又提了上来，“怎么了？发烧了？”

　　毕竟是凡胎，禅杖不在身边，太容易病了。

　　玄奘摇摇头：“没事。”

　　说了些其他话，繁茂的花丛也十分清凉，热度便很快褪去了。

　　悟空疑惑片刻，琢磨他刚才说了什么，笑了起来，凑近他问：“师父，你在想些什么呢？”

　　玄奘严肃道：“没有什么，我在想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呢。”

　　他是个出家人，能想些什么，也想不到什么，只是羞耻心爆棚罢了。

　　交代还交代脸红了？那得是什么样的交代？

　　悟空也不再执着问下去，只道：“回去吧？”

　　玄奘也跟着应：“回去吧。”

　　然而还是没有动静。

　　到底还回不回去了，俩人同时想着。

　　可就是舍不得，仿佛这一走，他们之间的那些关系统统得作废，算不得数。

　　“既然那封信作数，”悟空突然停住脚步，手中的紫色花朵被□□得不成样子，扔在地上化为养料，两只手都是湿乎乎黏答答的，连带他说话都黏答答的了。

　　“那，是不是，是不是，你就，就归我了？”

　　玄奘没料到他问出这种话，心头猛然一跳，但见他的眼眸宛如装了两簇六丁神火般炽热，要将他烧个干净，便什么都不管了，放弃挣扎一般道：“嗯。”

　　烧完吧，反正他已经被烧过一回了。

　　“你真的愿意么？”虽然只是一个字，但是是最重要的肯定回答，悟空如坠梦中，还是不敢置信，“你不要你的佛祖了？”

　　玄奘愈发心酸：“上辈子都给佛祖了，这辈子该给你了。”

　　悟空蓦地转身环抱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收紧双臂，把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动作流畅霸道，却吸吸鼻子，像小孩儿一样委屈撒娇，酸楚道：“让我抱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师父，我真是想你。”

　　玄奘也吸吸鼻子，回抱住他的腰，想到他这么多年遭的罪，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了出来，哽咽道：“我也很想你。”

　　良久都没有出声，只这样静静抱着，直到蓬莱岛的时间也开始发生变化，金乌西坠，金红的晚霞渐渐铺满苍穹，悟空才放开他。

　　“那你让我亲一下，行么？”他声音略带沙哑，跟玄奘讨要，“我还是觉得不真实，让我亲一下。”

　　玄奘睁大眼睛，一时间无法消化他这个要求，直到悟空以为自己又触犯了底线，忐忑不安时，才见到他低头视死如归一般闭上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这一世更像是他偷来的，便不想去顾忌那些，什么成佛不成佛，都是身后事，只求得佛祖看在他有功的份上，能把大乘佛法赐给他，让他带回大唐，毕生心愿可以了结。

　　悟空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只要他有的，他就算奉献出全部，也比不上悟空对自己的付出。

　　悟空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舔舔他的唇瓣，跟记忆中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这回没了醉意，是十分清醒的，此时得偿所愿，更觉得像在亵渎。

　　可很快那种亵渎感便烟消云散，他亲的不是师父，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便将全部身心投入进去，舌尖撬开他的唇齿，肆无忌惮地掠夺起来。

　　玄奘的脸比刚才红的还要严重，这回是全身都烧了起来，比火焰还要滚烫，只觉自己大概是发烧了，头脑晕晕乎乎的，心跳得厉害，随时都要跳出胸腔，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仿佛浸在温泉之中，那种滋味无法形容出来，根本承受不住，只有完全依赖悟空，把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花枝摇曳，遮挡住阳光的窥视，微风缓步路过，暗香浮动，乱花迷眼，仿佛天地都醉在一场大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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