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熙载说自己想要复活女娲。

　　赵卿玄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洪荒之时，女娲陨落，带着不甘、不愿与不忿，自我封印于这处域外空间之内。

　　所求的不过是能保留自己的更多灵力，以求后日浊气消散之后，徐徐图之，再寻机复活。

　　而灵气与浊气，本就是天道之下一对相生的对立。

　　自洪荒神祇渐次陨落，女娲又把大半灵气封印之后，天地间灵气渐少，浊气随之也平静下去，不再像之前那般疯长。两者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且看真正想要卷土重来的女娲是怎么做的吧——

　　她深知浊气对灵气的腐蚀与依附，便想出一个法子，增加浊气，以腐蚀域外空间的裂缝。

　　只要裂缝扩大，而自身存于域外空间的灵气又强于外界浊气，那么她便可以一举压倒，重振曾经的辉煌。

　　为此，女娲借天衍楼，梦中传法阵，增加现世杀戮，以求短期内增加浊气。

　　——这才是真正想要复活的样子。

　　而张熙载呢，口中说着“复活女娲”，做的却偏偏是各种阻挠。

　　“魏乐山是不是你杀的？”

　　张熙载点头。

　　“骆明呢？”

　　点头。

　　“还有左江月？”

　　依旧坦然承认。

　　“我猜关在孙局那里的传销组织头目，也死了吧？”

　　“传销……？”

　　“就是左江月身后的那个组织，别墅里的那些人。”

　　张熙载想了一下：“你们没找全，还有几处，我也处理了。如果想要收尸，我给你写几个地址。”

　　在杀人这一点上，他倒是供认不讳，且面色如常，似只是随手而为。

　　赵卿玄倒也不是什么圣母。

　　以法阵索人性命，本就是有违天道之事。不管是复活女娲也好，复活伏羲也好，这后面的原因，都不会成为能够谅解的理由。

　　但是张熙载为什么会杀掉拥有法阵之人，这就很值得探讨了。

　　“既然你说，想要复活女娲。女娲自己倒是想了个法阵复活的法子，你又为何要杀掉他们，阻止呢？”

　　张熙载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纠结迷茫的表情：“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收集灵力，让女娲大神在这里复活。”他指了指窗外细雨连绵的原野，“但不是现世。我们这些，我，天衍楼，还有女娲大神，都是不应该出现在现世的。”

　　他说着说着，像是把自己也给说服了，眼神变的坚定起来：“没错，我们不应该出现在现世。女娲大神以心血造人，又传教传道，人类就像是他的子民。你知道洪荒大神出现在人间，不，只说天衍楼里这些灵气，突然降临人间，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

　　赵卿玄想到最近的灵气复苏。

　　厉鬼增多还只是开始。

　　如果持续下去呢，会不会像曾经戏剧小说中所写的那样，魑魅魍魉，百鬼夜行？

　　但是如今的人类，早已在平和安顺的环境下生活了百多年，又从哪里去找能够像小说中那样斩妖除魔的人士？

　　而天衍楼空间里这么多的灵气突然出现呢，地府如今以渐次复苏，其他的还会远么。

　　恐怕是妖魔乱舞，鬼怪成行，普通人人人自危，血流成河。

　　至于女娲，洪荒神祇，拥有超越人类想象的能力，一旦出现，便会打破如今的一切秩序。

　　人类恐怕要回到一个神鬼共存，夹缝生存的时代。

　　站在前线的玄门中人，恐怕会对自己能够得到重用的年代拍手叫好。

　　那么普通人呢？

　　普通人还能不能在夕阳落山后，在路灯下行走。还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吃完一顿泡面，感受着平静的烟火气。还能不能对国家体制和医疗科学信任如斯，克制着自己不去求神拜佛，化符喝神水。

　　赵卿玄目睹过灵气复苏的开始，也想过它的后续。

　　这些赵深归也懂，甚至赵家，殷家，魏涞，都清楚明白，每一个玄门中人，都看得到灵气复苏渐次发展的结果。但是他们有的为着自己，拍手叫好。有的，则只想能够安安稳稳的生活在一个太平盛世。

　　这些想法，无论是谁，站在怎样的角度，都不能苛求对错。

　　然而张熙载，一个赵卿玄一直把他当做幕后BOSS，一个理应站在女娲那边的“非人类”，竟然真情实意的考虑女娲复活和灵气降世的后果，并且还为此做了阻止的努力……

　　这让赵卿玄一时间有种梦幻的不真实感。

　　“……你这是传说中的圣母？不对，应该叫圣父。”

　　张熙载自动忽略过自己不能理解的语句，依然极力辩解：“我生于女娲大神造人之时，最知道她对于你们人类，怀着怎样一颗喜爱之心。即使人类繁衍发展，造成了洪荒神祇的陨落，她也从来没想着要毁掉自己的造物。”

　　——不是不想毁掉，是她做不到而已……天道欲兴人族，天道之下，即使成神成圣，也无法做什么虚与委蛇之事。

　　赵卿玄看着面前对女娲满怀信仰的张熙载，一时觉得这人有些可怜。

　　真想把三生石中女娲角度看到的记忆丢在他的眼前，那种坚定的信仰被摧毁的感觉，真是让人怜悯。

　　张熙载还在解释着他心中的女娲是多么仁慈，善良，喜爱人类，活像一个被传销洗脑的死忠，还是要拉着赵卿玄入伙的那种。

　　总之一句话，女娲一定是好人，法阵杀人什么的，才不是她要做的事，肯定是有人以讹传讹，误解了她的本意。

　　这人真的是个“圣父”没错了。

　　赵卿玄敷衍的点头，也不求一时扭转人家已经成型数千年的三观：“所以你只是想在天衍楼里复活女娲，但是又不能让她去现世影响人类？”

　　张熙载垂下眼睛，迟疑道：“我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女娲大神了。”

　　——好的，搞了半天，这还是个缺爱的小孩子。

　　张熙载又继续道：“而且现世的灵气，逸散之后，时间一久，便会被人类汲取，或者凝结依附在各种物品上。这样的灵气，基本已经失去了滋养的效果，需要定期回收，拿回天衍楼中。待这里吸收同化之后，才能再漏出去……”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赵卿玄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知识点，“你说要把这里的灵气……泄露出去？！”

　　张熙载点头，指了下窗外。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赵卿玄发现了那个自己一直都很在意的条状带。

　　那个就在天衍楼门前不远处，曾经出现过赵家祖祠、太平洋洋流等，而如今冒着黑气的条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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