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前尘往事君莫问（下）

　　尚书府内。

　　龙阳和龙葵带着夏之琳回来，着实让其他人感到意外。然而当妃骑第一眼看到坐着的夏之琳，吃惊的表情刹那间凝固在脸上，“你……”她指着夏之琳，“一体双魂？！”

　　“妃骑姐姐，怎么回事啊？”龙葵摇动着妃骑僵在空气中的的手臂。

　　“桑旋……不会在你身体里吧？”妃骑渐渐恢复了冷静，问道。

　　“你是说桑旋上了之琳的身？”清沫也走了过来。

　　“不是上身那么简单，”如此冷静的声音，当然是任愁风，“一般灵魂上身的人，原本的魂魄已经被后来的代替，然而她的体内，两个灵魂同时存在。两种意识并存于一个**。”

　　“简单点说，就是她现在其实是两个人。”妃骑解释道。

　　清沫蹲在夏之琳身旁，“之琳，怎么会这样？她是怎么对待你的？”看得出，清沫很在乎这个朋友。

　　夏之琳的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也许这样更好吧。这样，我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好争的了。”

　　夏之琳慢慢站起来，“是我答应她的，我答应她借用我的身体和王爷见面。因为，当年是我害死她的……”那凄凉的笑容里，又多了一点决裂。

　　“这不关你的事，是她对不起你！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你为什么要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清沫摇着夏之琳的肩膀，似乎想要摇醒她。

　　“公主，你错看我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我才对。当年，我派人跟踪王爷，找出了桑旋的住处，还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爹。我本来只是让爹将桑旋送回南诏，让她永远不能再踏入长安，可是爹却禀告了皇上，才会造成今天所有的恶果。”夏之琳突然冷笑一声，“自从那以后，王爷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我视而不见，对皇上恨之入骨。早知如此，我何必要这个翼王妃的名分……”

　　夏之琳的话还没有说完，可是神色却突然大变，瞬间恢复到龙葵他们在翼王府见到的那个女子。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是想从我身上取出火灵珠吗？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你们休想用火灵珠去救皇帝！”这声音，是桑旋的，可是这个人的语气和神态，却多了很多幽怨和愤恨。

　　“我就知道你不会遵守信用！那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清沫听到桑旋的话，一时间居然拔出了剑。

　　“你杀了我？那恐怕死的不会是我！死的只会是夏之琳！”，“夏之琳”的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那样说不定你反而是帮了我，我正好独自拥有这个身体！”

　　“你！”这恐怕是清沫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威胁，“你以为我不敢吗？！告诉你，为了救皇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不要冲动，冷静一点。”龙阳拉住了她指向“夏之琳”的手。

　　众人觉得有点奇怪，之前他们见到的桑旋明明是很温和，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时，妃骑看了愁风一眼，两人同时对着“夏之琳”使出了“净魂咒”。白光从他们的指尖射出，在“夏之琳”的头顶缓缓落下，渐渐覆盖住她的身体，随着白光漫射开来，“夏之琳”的是神态恢复了温婉，仍然是桑旋的声音在说话，“你们快点杀了我！我已经被人控制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

　　“怎么会这样？是谁在操控你的意识？”妃骑一边施法一边追问。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只看到一个黑衣的蒙面人，我看不到他的脸。”桑旋的声音回答。

　　“他为什么要操纵你？”龙葵追问。

　　“他好像只是不想让你们得到火灵珠。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桑旋的话音刚落，突然出现了一圈黑色的光，巨大的力量几乎将本来笼罩在“夏之琳”身上的白光击退，这突如其来的神秘光圈，让妃骑和愁风有点抵挡不住。龙葵适时地变出了红色，助妃骑和愁风一臂之力。但是看样子，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

　　“看来是那个操控者在和我们对抗。”妃骑说道。

　　“现在要怎么办？”红葵看向妃骑和愁风。

　　“乘桑旋还没有完全被控制，马上杀了她，取出她体内的灵珠！”愁风对一旁的龙阳和清沫说。

　　“那岂不是连夏之琳也一起……”妃骑说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是取出灵珠的最好时间，一旦桑旋再被控制，我们恐怕很难拿到灵珠了！”

　　“你们动手吧。这一切其实早该了解了。我死没有关系，最重要的，一定要让翼王醒悟过来，现在的他，因为要报复，所以一点也不快乐。”这个是夏之琳的声音，隐隐透着悲叹，“就让我的死，化解一切仇恨。”

　　“可是你死了，翼王也不见得会回心转意。”妃骑的双手有些颤抖，看来就要抵挡不住了，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

　　“你们可以取出我的火灵珠，但是，请你们趁我的元神还没有灰飞烟灭之前，带我去见翼王，这是我唯一的请求。”桑旋的声音说，“我只想用自己原来的样子，再见他一面。我只想让他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怪过谁，也从来没有后悔。”

　　“好。我答应你！”红葵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也许是因为她真的可以体会桑旋的心情吧。

　　“那好，你们动手吧！”

　　空气中突然安静得可怕，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谁来下这个决心。那个黑色的光圈越来越紧密，愁风、妃骑和红葵，都拼尽了全力。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剑用力地刺进了夏之琳的体内，鲜血染红了剑刃，顺着倾斜的弧度汹涌而下。众人惊讶的发现，拿着剑的居然是――清沫。

　　“对不起，之琳……”清沫握剑的手微微颤动着，眼里的坚定和决绝，在这个时候闪闪发光。但是她的眼角，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对不起，我一定要拿到火灵珠。我要救皇兄，我要平息这场纷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着大好河山再起战乱。对不起……”

　　“公主，我不会怪你的……”夏之琳微弱的气息，让最后的对白听起来唯美而惆怅，“我真的很想问问他，如果再给他一次公平选择的机会，他到底会选择谁。我真的很想知道……”

　　清沫闭上眼睛，用力地拔出了刺进夏之琳体内的剑。剑收回来的那一刻，黑色气场瞬间消失殆尽，但是强大的回收力还是将准备收手的红葵他们推得好远。这个从来没有露面的神秘人是谁？这么强大的力量，该属于多么可怕的人物？

　　夏之琳倒下了，火灵珠缓缓从她的身体里飞出，而桑旋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失去了火灵珠，她这个无所依傍的鬼魂，看起来越来越像一片浮云。她的时间不多了。

　　“带我去见翼王吧。我没有时间了。”桑旋对着已经变回蓝色的龙葵说。

　　龙葵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只见清沫的剑已经向她挥去。桑旋毫无防备，其他人也根本不会想到。不到片刻的功夫，本来就已经相当虚弱的桑旋变得飘渺起来，眼看着就要香消玉殒了。

　　龙葵跑到她的身边，极力地想要伸手挽留住正在一点点消失的桑旋，却只能感觉到在手中流失的空气。

　　“我居然真的相信了你……”桑旋的脸上露出苍凉的笑容，对着龙葵掉下一滴悲哀的眼泪，“我居然会傻到相信了你……”

　　龙葵拼命的摇头，她的眼泪也快要滴落下来，“不是的，我没有骗你。只是我也没有想到……”龙葵还是上前去想要挽留住她，“不要啊……不要！”

　　“小葵，别这样……”龙阳拉住哭泣的龙葵，却突然发现桑旋的左手正在向龙葵射出什么东西。龙阳试图用内力抵挡住，却发现那东西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穿透力。

　　那个物体瞬间进入了龙阳的体内，一阵麻麻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桑旋消失在了空气里，只留下幽怨的一句，“但愿他还记得那满山谷的梨花飞舞……”

　　清沫抱起已经死掉的夏之琳，痛哭失声。一旁的妃骑凝重的叹道，“你对自己的朋友如此呵护，但是为什么对要桑旋那么残忍？”

　　“她死有余辜！她本来就不应该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就该离开了。要不是她，之琳也不会死！”清沫的眼神里，不仅没有一丝悔意，反而显得更加倔强了。

　　妃骑无奈的摇摇头，“我真的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而龙阳浑身的麻痛感越来越强烈，终于让他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哥哥！你怎么了？”龙葵的叫声将妃骑和愁风都吸引过来。

　　愁风见到龙阳痛苦的神情，抓起他的手腕，替他诊了诊脉，对身边的妃骑说，“抽灵蛊……”

　　“啊？！”妃骑不禁讶异的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从妃骑讶异的神色里，龙葵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抽灵蛊是南诏独有的蛊毒，传说养蛊之人以各种邪灵之物喂养毒虫，所养成了蛊虫，可以在任何人、仙、神、魔、或者妖体内生存，并且吸取中蛊之人的一切内力、仙法和道行，直到中蛊之人被抽干而亡。”

　　听到妃骑的这番解释，龙葵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仿佛沉沦到了深海底，被海水打得潮湿生疼，不知道漂流到了哪个无人的孤岛。看着龙葵伤心的样子，龙阳想要开口安慰他，却好像被那莫名的疼痛捆绑住，说不出话来，只能依靠意志力勉强的对她挤出一个微笑。

　　小葵，没事的，别哭……他在心里默默对龙葵说。

　　愁风扶着龙阳向房间走去，妃骑也拉起僵在那儿不知所措的龙葵跟过去。

　　扶龙阳在床上坐下，愁风用内力暂时震住了龙阳体内的蛊毒。龙阳昏睡了过去。

　　妃骑问他道，“这毒可以解吗？”

　　“所有的蛊毒都可以或化解或拔出，这个抽灵蛊也不例外。我可以开个药方化解龙阳体内的蛊毒，只是……”愁风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龙葵焦急的问。

　　“只是要解这种蛊毒，一定要用一样东西……”愁风不由得叹了口气。

　　“需要什么？”

　　“凤凰之血。”愁风深沉的回答，“唯有以这凤凰之血熬制解药，才可以将抽灵蛊的蛊毒化解。”

　　“凤凰之血？”妃骑觉得，愁风简直是在讲一个无稽之谈，“世界上真有凤凰吗？连这个都没人知道，哪来的凤凰之血？”

　　“凤凰之血只是一个比喻，所有浴火重生的物体的鲜血都可以。”

　　听到“浴火重生”这四个字，龙葵的心里微微一颤。那不是在说我吗？我已经跳入火中两次了，两次都得到了重生的机会。

　　“怎么可能？所有有鲜血的活物，哪个可以浴火重生？”妃骑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妃骑姐姐，任大哥，就用龙葵的血来救哥哥吧。”龙葵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楚说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妃骑却以为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用我的血来给哥哥熬制解药。”龙葵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

　　“愁风是说要用凤凰之血才行啊，你怎么可能？”妃骑以为龙葵只是急昏了头。

　　“没错，我知道！可是，龙葵已经两次浴火重生了！”

　　妃骑这次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也确定龙葵是很认真的，只是她仍然难以置信，“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这些，都要从千年以前的姜国说起……”龙葵望着窗外有些零落的风景，目光里露出一丝伤感，用听起来近乎平淡无奇的语气，向愁风和妃骑解释起自己这千年的经历。

　　夜深沉。

　　今晚的夜空没有了月色，也没有了明亮的星星，墨一样的夜幕笼罩起这个都市，微微的清风徐徐吹来，让人突然觉得有点凉意，偶尔有落花从窗边飘过，留下淡淡的馨香萦绕在眸间耳畔。龙葵一边慢慢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一边回头凝望床上沉睡的龙阳。千年的时光，仿佛在从窗前到床边的这段距离里凝结成空气。于是仿佛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因为你，因为千年寂寞后再次遇到真正的你，而重新开启了。

　　愁风坐在一边听龙葵的故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终于蹙在了一起。平时让人几乎看不出表情的他，此时居然满脸的伤感和痛惜。而妃骑，一贯性格直率急躁的她，安安静静的听着龙葵的故事，没有打断，没有发表意见，就连一丝的回应也没有。只是，她的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晶莹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她好像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只是依旧用因为眼泪而模糊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龙葵，似乎想要在她身上看出这千年的印记。

　　到底过了多久呢？龙葵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停了下来。于是整个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龙阳还昏睡着，他听到龙葵的故事了吗？很多事情他忘了，很多事情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期望着有一天自己用心去了解。

　　龙葵自己打破了这可怕的沉默，“妃骑姐姐，任大哥，这些事情，请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哥哥。”

　　“为什么？”妃骑终于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上的泪水，于是伸手抹掉，“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让他知道？那些他曾经对你做过的事，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忘了？”

　　“这些都不重要，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哥哥真的回来了。以前的事，我不想他记起来。更不想让他知道我殉剑的事。”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痛苦的。

　　“可是……”

　　“好，我们答应你。我们不会告诉他。”愁风打断了妃骑的话。

　　龙葵微笑着向愁风点点头，再看向妃骑。妃骑也只好答应了龙葵，“好，我答应你……”

　　前尘后世君莫问，柔肠百结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