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昨夜的大雨冲毁了盘山寺，盘山寺的主持派了人将住在他们寺中的香客都护送了过来。他们中有很多人受了伤，希望能在我们长右寺安顿下来。”这天还没亮的时候，知有就敲开了长右寺主持的房间门。
“阿弥陀佛，快快请进来。”
“还有，他们希望我们能找几个人过去帮他们一同抢救被泥沙冲毁的经阁。”
“主持主持，那位夫人昨夜受了惊吓，今早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产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这时候送下山去一怕山路崎岖再伤着她与腹中的婴儿，二怕这位夫人等不到在医馆安顿好就要生了，三怕...三怕山下已被泥石流给摧毁，医馆也无大夫了！主持，我们该怎么办？！”
知无一直在那位孕妇身边跟着，时刻关心着她的生活起居。他这次跑来找主持，白到发亮的脑门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汗珠，他气喘吁吁地将想要说的话一口气说完，现在终于有了时间喘口气，于是一边大口呼吸着雨后空气，一边焦急地询问：“主持...我该...怎...怎么办？”
“你真是糊涂！人命关天的大事，快去问问客人中有无产婆，或是有生产经验的妇人，快去！”
“主持，可是...”
“快去！你能等得，产妇等不得！腹中胎儿更等不得！”
“...”知无犹豫了，他紧闭双眼，脑中似乎做着激烈的斗争。也仅是一会儿，他睁开双眼，眼中的光芒无比坚定：“是！主持！”
长右寺主持看知无匆匆跑去的身影，原本长舒的一口气又悬了半口在咽喉之间。
他像是这寺中最清闲的人，背着双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许是看着长明灯里的灯油少了，往里面注了些灯油进去。又像是觉得佛前红绸被风吹得移了位置，又将那红绸重新叠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摆正。
他跪在蒲团上，神色穆肃，恭恭敬敬地给殿前的镀金佛像磕了三个头。
“知有。知有！”他站在放生池边。
“师父！”
知有是主持唯一收的一位徒弟，不过即便拜了长右寺的主持为师，也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好处。讲经时，他与众位同辈同级的小和尚一起听主持讲。不过，有时香火钱多了，素菜也多做了几样时，师父则会先照顾照顾他。
“师父，找我何事？”知有听到师父的呼喊声，于是急忙跑到了他身边。他见师父一直看着放生池中的鱼，一时不解，还以为师父又要给他讲什么大道理了。
主持“啧啧”两声，好似做了什么错事，却还没有想到措词该怎么开口推卸似的。
“师父？”
“知有啊，客人都回到房里去了吗？”他实在是说不出嘴边的话，只好先问些别的，再缓一缓。
“嗯，都回去了，有两个孩童受了伤。不过，也只是在混乱中不小心蹭破了皮，没有大碍的。”知有如实回答。
“那...那位即将生产的孕妇...你去看了没？”
“去了。知无安排得很好。有两位老妇人说自己曾亲眼见过自家媳妇生产，应该可以帮上忙，所以就让她们去了。”知有总觉得师父问的问题有问题，于是便反过来问他，“师父，您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五六日前，一位姓徐的屠户为消灾带来的那几只用来放生的鸡呢？”
“知无一直养在后院呢。”
“产的鸡蛋呢？”
“都按师父的吩咐送到了山下的李奶奶家里。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知有越来越搞不懂师父心里在想些什么了。平日里这些事情，他一概是不问的，因为知无那孩子一直以来都打理得很好。
“昨晚的雷雨那么大，那些鸡一定被吓坏了。我听闻，被吓坏的老母鸡是不会再下蛋了的。”
“师父...”知有一头雾水，“师父，您现在说话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知有，你去把那不产鸡蛋的老母鸡给抓起来，找个锅多炖上几个时辰。还有这放生池里的鱼，能捞几条就捞几条，太小的就算了，另起一锅，剖净内脏...”
“师父！”知有被师父的一席话吓呆了，他在师父说话过程中慢慢张大了嘴巴，而到了现在，他也没记得把嘴巴闭上，把下巴收回去。
“把老母鸡留给孕妇，这时候最需要补充营养了，尤其是鸡汤，看厨房里还有没有上次给老主持看病时剩下的人参根，对了还有没有枸杞...都放进去。”长右寺主持的眼珠乱转，看起来心不在焉的，“那鱼给其他人送去，尤其是那两个受伤的小孩子...”
“这...这可是...”
“阿弥陀佛。”
“见血、杀生、破荤...师父，您是不是糊涂了？”
“我本也是犹犹豫豫的，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但先时，佛教有人曾为了敌军占城不屠城，便应了对方食肉的要求。一边吃肉，一边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话。而现在，又没有让你们吃肉，算不上破戒。”主持双手合十，心平气和地说。此时此刻，他现在已经全都想通了，也释然了。
“可是杀鸡杀鱼...却也犯了杀戒呀...”
“阿弥陀佛。让客人代劳吧。”
“师父，你当真想好了？你现在想要做的这些，可都是佛家之地的忌讳啊！”
“我知道，人世间有句俗话，叫做‘佛前一跪三千年，未见我佛心生怜。莫道尘埃遮佛眼，原是未投香火钱’！我不想我们的佛堂也被人看做这样，只看重什么忌讳，而不在乎人之生命。”主持的脸上不再有犹疑，而是越发坚定的笑容，“只有，见死不救才是佛家最大的忌讳。”
“我知道了，师父。”知有虽然还在怀疑师父说的话，但是却知道人命大于天的说法。他答应着，向师父鞠了一躬，立刻跑开了。
知有离开后，放生池旁就剩下了长右寺的主持。他将藏在袖中许久了的馒头屑全都洒入了放生池中，看着池中的鱼儿欢腾地为这馒头屑争来抢去，溅起高高的水花，好不快活。他看着池中热闹的一面，不由得笑了。
而这时，他听到了几个人的跑步声。他抬头去看，正是几个身穿蓝色粗布的小和尚，一人拿着一个渔网往他这里跑过来。他又看了一眼池中还在争抢的鱼群，深深叹了一口气。即使是人在执行死刑之前，都会吃一顿好的，再喝上一壶烈酒。
“主持。”
“主持。”
“主持...”
他看着这几个人点点头，亲眼看着他们将渔网放进了放生池中搅动。放生池中的鱼儿们由一场狂欢，又开启了另一场“狂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他最后说。
他然后慢慢离开了那放生池，他本想回到大殿上敲几声木鱼，然后为这些马上就要踏入生命另一场轮回的生命念着经，他还想给它们念几句往生咒的。心这么想着，但是双脚却带他来到了长右寺的后院里。就是知无养了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的后院。
他往后院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主动接受了杀鸡的活计。
他们身边是四只被绑了双脚的老母鸡，它们用力扑通着自己的翅膀，激起地上一片灰尘。那两个杀鸡人的身边还有两大盆冒着热气的刚烧出来的水。
主持刚把脚踏上后院的土地，便听见了那老母鸡凄厉的叫喊声。那声音实在太凄惨、太尖锐了，把这主持给吓了一跳，刚刚抬起的脚在那半空中用力地抖了一抖。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主持把脚收了回去。
“这样血腥的场面，我还是不看的好...阿弥陀佛。”
“主持。”卫夫向他鞠了一躬。
卫夫已经在暗处观察这位主持很久了，也让他的徒儿们看这寺里的和尚的作为很久了。卫夫和他徒儿们看了这位主持和这些和尚的所作所为，心中纵然有万般疑虑，但是他们心中的热血却被这破了戒的动作给点燃了。
“施主。”主持还了他半礼，很快便收起了自己刚刚的紧张和不安。
“我来告诉主持，刚刚那位孕妇在这寺中生下了一个女娃娃。最为幸运的是，母子平安。那女娃娃的父亲，正在大殿前叩头，感谢佛恩庇佑呢。”
“阿弥陀佛。”
“主持，那妇人在寺中生孩子必会使这里染上血气，这是一破戒；捕了放生池中的鱼，绑了放生了的母鸡，并杀了它们，这是二破戒；将它们放入锅中熬汤煮肉，使得鲜美的肉味飘进了整座寺庙里，这是三破戒...主持，你这...会不会太为难了？”卫夫说这些，并不是要跟主持说明白、列清楚，而是想再问一问这主持的心声。
“施主，这些事情，我都跟我的徒儿讲明白了。”他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我却不知道。”
“这么说吧，寺中和尚经常用针线给自己的衣衫缝缝补补，那些不懂的，常会扎破自己的手，这血气，长右寺中已是沾了不少了。捕鱼的、抓鸡的虽是佛家人，但我们却没有杀生，这便没有破戒。还有就是这肉食，是给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受伤的孩子补充营养的，是为你们安抚心神的，长右寺中的人没有吃，也不算破戒。”
“主持，你可知你这是在狡辩？”卫夫笑着说。
“我佛慈悲，一双慧眼看世界，定会看清楚的。再者说了，佛家最不能的，就是见死不救了。”
卫夫向主持深深地鞠了一躬。
“佛无定法，只求众生欢喜。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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