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夫和陆无常不知在这上面做了多久，他们面前的这一壶酒让店小二拿去热了至少三次。把店小二喊到二楼上来的第三次，店小二终于说出了自己憋在心里许久了的话。
“客官，你们在这坐了一个时辰了，一滴酒都没喝？”
“哎呀，不用你管。”卫夫摆了摆手，眼睛依旧盯着白家的后院，“拿去再热。”
“这酒再热可没味道了！”
“那就换一壶！”卫夫这时正看到了从后侧房屋里飘荡着出来的许南酌，一副十分焦急的样子，他对于店小二的追问显得很不耐烦，“婆婆妈妈的...”
店小二努着嘴下了一楼，心想，这真是两个奇怪的人。
“师父，我看到许南酌了。”
“嗯！”
“他在走廊上停下来了。”
“嗯！”
“他看到我们了。他在向我们打招呼。他离开白家店铺了。他来到我们这儿了。”陆无常的眼睛一直紧紧地跟在许南酌的身上，许南酌每行动到其他地方，陆无常就神经质一样向卫夫报告一声。最后，陆无常终于把目光放在了卫夫师父的身上，松了一口气道：“许南酌马上就上来了。”
许南酌上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恢复自己原先的样貌。
他说，自己变成透明般的样子真的会被风吹走。行走的时候也很费力，有时候还站不稳。人的形体多好，还能亲亲和抱抱。
卫夫就当许南酌说的只是一个玩笑。陆无常的脸却红了起来，但他没有害羞地低下头，而是抬着红扑扑的脸直直看向笑嘻嘻的许南酌。像一个木讷寡言的孩子做了件好事，站在家里的大人面前，等着他们给一块平日里不准吃的酸酸甜甜的糖。陆无常已经过了向大人要糖的年纪，他现在想要讨要到的无非是许南酌看向他的眼神，许南酌嘴唇的微微一动，许南酌不着痕迹朝他抛过去的媚眼儿...
“说说吧，你怎么跟过来了？”卫夫假装生了许南酌的气。
本来在喝温酒的许南酌一听卫夫师父的问题差点儿呛着自己，他笑着问：“师父，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问我，在那个姓白的小子的房间里都看到了什么吗？”
“下次出来一定要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晓得了吧？为师又不是把你给禁足了，干嘛一声不吭地跟着？我担心你们这样莽莽撞撞的，走丢了为师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们...”卫夫一着急就容易一会儿称自己“为师”，一会儿说“我”。
“师父啊，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有能力克服困难的，不用师父每次都来救啊。”许南酌嘟起嘴甜甜的说，他撒娇的能力真是一把好手。
“是是是，我知道你们很厉害。”卫夫有点受不了许南酌撒娇的模样，于是推开了他向自己倾过来的上半身，“我是就事论事。以后出来都要吱会我一声。”
“吱吱吱。”许南酌爽快回答，逗得卫夫和陆无常大笑。几杯温酒入肚，不一会儿身子便暖了起来。许南酌觉得不快活，若非心痛难受，自古以来谁人只喝酒不吃肉的？于是他跑到楼梯口，对着下面大喊：“来两盘酱牛肉，一盆大骨头！”
“好嘞！”直至店小二清脆尖锐的声音从下面传了上来。许南酌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你要这么多东西，我们吃不了的。”卫夫对这个徒弟的大手大脚感到无奈。
“只有大荤，没有菜蔬，对身体不利。”陆无常也道。于是他也站起来，带着一身儒雅之气走到楼梯口，也对着一楼大喊：“老板，小葱拌豆腐、炒芹菜、土豆丝各上一份。酱牛肉不要了，换一个，换...”陆无常微眯着眼睛想了想，又道：“换成小鸡炖蘑菇，还要三碗白饭。”
卫夫苦笑：“更吃不了了...”
他怎么收了这么些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徒弟？敢情不用花他们的钱是不是？即便是有一个可以无限取银子的宝贝钱袋，也不能活得像京城公子哥儿一样啊...可师父毕竟是师父，卫夫眼珠一转，当下便有了一个主意。
来第二楼上菜的还是那个给卫夫烫了不下于三遍酒的店小二，一样样菜慢慢上齐，店小二也愈发得疑惑了。他上一次被那个人叫上来烫酒的时候，整个二楼还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怎的后厨做了几道菜的功夫，这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了一位公子？更奇怪的，是每一位进店里来的客人都是他亲自招呼的，从没有人上过二楼...这三个人莫不是...不是人？！
店小二打了个寒战，双手哆哆嗦嗦地给这一桌上完了最后一道小鸡炖蘑菇。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些乱七八糟的，政法清明的当下怎会有恶鬼？
“站住！”
店小二刚要下楼，便被一声呵住了，他的身子立刻僵在了原地。于那一瞬间，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三四种自己是如何被身后三只恶鬼生吞活剥了的死法，正在他犹豫着是要大声惨叫还是拼命冲下楼的时候，身后的“恶鬼”又说话了。
“酒凉了。”卫夫说。他没有看店小二的样子，所以不知道他已经紧张地浑身发抖了。
“我...我去热...”店小二的声音抖得厉害，但他终是松了一口气。
“对了，店里有炭盆么？有的话端一盆上来，我自己放在上面烫着，就不用你来回跑了。”
“店里的炭盆已经撤了一月有余了...”店小二尴尬一笑。
“哦，那就没办法了。”卫夫的注意力全都在自己手里的大骨头上面，没空注意店小二好似放空一切的面部表情，“那就麻烦你多跑几趟了。”
“客...客官...我家店里的酒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闻的...你要是喜欢香味，从这儿往东过一个路口，旁边就有一个被各种香料的铺子...”店小二已经忘了自己刚刚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时候了，这一桌客人，即便不是妖魔鬼怪，也是无比不同一般的人。
都说恶鬼怕光怕火，可是这个人却主动要炭盆放在他们的身边以时时热酒，这就应该可以证明他们这三个人不是恶鬼了。
“小五，你快说说，你在白家都看见什么了？”卫夫满手油腻。
“倒也没什么发现，但是我想我应该是看见了白䓘。”许南酌也是满手油腻，两只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十个指尖油光发亮，外加两片薄薄的桃色嘴唇也油光发亮。
“这还叫没什么发现？！”卫夫惊讶地问，“那你还想发现什么？”
“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说刀啊血...”许南酌回忆着，突然瞳孔放大，沾满油腻的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顿时油星四溅，卫夫和陆无常躲闪不及，身上的衣服都受到了牵连。他无比兴奋地对着此时正在怨恨他的另外两个人说：“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放血用的刀子...盛血的玉制器皿...散发着妖冶绿光的原料...还有！还有那双已经长出红色枝条的脚！”
“什么？！”陆无常急得直接跳离了原座，一下子抓住了许南酌的隔壁。陆无常的双眼通红，像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随手都能把到口的猎物撕裂。
“我觉得你一定是故意的...”许南酌扁了扁嘴，看着自己的衣裳被陆无常的大油手抓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手掌印。
“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陆无常显然没注意到许南酌一脸的不情愿，他现在情绪很激动，并迫切地希望许南酌能给他一个回答。但是许南酌躲躲闪闪的，陆无常一气之下又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另一个胳膊。许南酌低头看着陆无常的两只手，但是陆无常的两只手一起使劲，许南酌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许南酌：“......”
“你不打算把你的手从我的衣服上拿开了吗？”许南酌问道。
旁边的卫夫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却相处甚好的两个人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的了。陆无常这才明白许南酌脸色如此难看的原因，他傻笑着赶忙放开了抓着许南酌的手。但是青绿色衣服上的两个油乎乎的大爪印儿却没有因为陆无常的放开而随之消失。
“你一定是故意的！”许南酌气呼呼地说。
“我真不是故意的...”陆无常看许南酌生气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这次也是一样，但是他刚刚碰到许南酌的手，就被许南酌用十分凶恶的目光给瞪回去了。
“那你一定是有意的！”
“我真真不是有意的...”
“那你就是故意的！”
陆无常觉得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作欲哭无泪状。他刚刚真的只是从许南酌的嘴里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所以才情绪失控到忘了自己手上有之前啃大骨头时沾在了手里的油脂。现在他的手上基本干净了，许南酌的衣服也算是废了。
“我赔你两身比这更好看更贴身的衣服行么？这件事就原谅我好么？”陆无常道。
卫夫惊讶地看着一向寡言的陆无常用十分温柔的语气求原谅，嘴里的肉都咀嚼得没有任何味道了。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一身。”许南酌傲娇地扭头，“想让我把刚刚的话详细地说出来，你要得答应我给我把这衣裳洗了。还要洗得干干净净的，不能有异味，也不许有油乎乎的手掌印。”
“好，我答应你。”
“空口无凭，你得发誓。”
“我发誓，回到客栈之后我就把南酌这身衣裳给洗得干干净净，不仅要亮洁如新，更要芳香扑鼻。”陆无常伸出三根手指，郑重其事地举到自己的耳边。
“这还差不多。”许南酌终于又笑了起来，“那我就宽宏大量原谅你，把我见到的都告诉你吧。”
卫夫坐在一旁从老二犯错、小五生气到发誓和好，他保持一个姿势坐着看完了全程，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这个情节一点儿都不难理解，但是卫夫却有几点儿不明白，为何他总感觉自己有种闪光电灯泡的感觉？
还有啊...
你们发誓都不用说惩罚的吗？
比如那种，如果完不成就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吞一百根针、被野狗吃点内脏...之类的？真的不用说惩罚吗？还是说他们两个，一个知道自己完不成所以不说，另一个知道对方肯定完不成，又怕他真的应了发过誓言的惩罚，所以就没有提醒对方？
卫夫搞不懂，但他却“嗝~”了一声。
大概是吃狗粮吃饱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卫夫脑袋里乱乱的，狗粮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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