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常和许南酌两个人腻腻歪歪地发过誓之后，陆无常才想起来他刚刚情绪突然失控的原因。于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看了看卫夫师父之后才问：“你说你在白家看到白䓘的脚已经长出了红色的枝条？”

　　“嗯。”许南酌忘了自己袖子上两个已经变得黑乎乎的手掌印，开始投入了消灭桌上美食的战斗。

　　“仑者山上有木焉，名曰白䓘，其状如榖而赤理，可以释劳，可以血玉。”陆无常说了一遍摘要上的内容，然后一脸严肃地看向卫夫，“师父，我们必须要赶快救白䓘了，他的脚已经变回了原形！再过几天，他就撑不住了！”

　　卫夫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但是表面上却不甚在意地问：“你看为师的时候是一种眼神，你看小五的时候却是另一种眼神。”

　　“师父？”陆无常显然有些没听懂卫夫的话外意，之后明白了，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卫夫当然没打算深究，他只是想刁难一下陆无常，却被陆无常的迟钝给打败了。

　　“只是脚显了原形，真有这么着急吗？”许南酌不解。

　　“你不是树，你不知道。”陆无常摇了摇头。

　　“说得好像你就是树一样...”许南酌立刻反驳道，但话刚说出口的那一瞬，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好吧好吧，你就是一棵树。师父，你打算怎么做？”许南酌移开与陆无常相对的视线，面对着卫夫师父煞有介事地问。

　　卫夫把凉的差不多的酒放在自己鼻下用力嗅了嗅，缓缓吐出一口气，假装十分满足的样子。但他之后却叹了一口气，道：“怎么办？我收你们为徒可不只是让你们来给我乱花钱寻开心的，白家只有三个凡人，唯一一个会点儿妖术的还奄奄一息地被锁了起来。你们三拳两脚，甚至用不了三拳两脚就能解决的事，竟然要问我该怎么办？一人给他们一下，让他们直接昏过去，要不绑起来也行。”

　　“我听说锁妖链一旦锁上了就打不开了。”陆无常道。

　　“锁妖链算什么？为师在呢！”卫夫的口气像是天下事全都被他控于掌心似的。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下来，一个下午了整个二楼还是只有他们三个人。桌上一大盆大骨头已经被两个大男人啃完了，倒是“格局”较小的小鸡炖蘑菇还没怎么动过。陆无常和许南酌两个人对酒也不是很上瘾，所以卫夫要的那一壶酒也剩了大半。

　　卫夫撑得瘫倒在椅子上，他伸手指着那盆小鸡炖蘑菇对两个人说：“吃了吃了，都别剩下。让你们点这么多，都给我吃了。”

　　“师父...饱了...”陆无常和许南酌也被撑得不行不行的。

　　“吃了吃了。”卫夫咬口不放，“让你们花钱如流水，这次可要好好治治你们。吃完了我们再去白家拿血玉，救白䓘。”

　　“师父，我真的吃不下了...要不我们先出去遛遛，拿了血玉，救了白䓘后再回来吃？我知道师父你想告诉我们什么，不就是吃多少点多少，不许剩下吗？”许南酌退让了一步，“我们吃，我们等会儿...消化消化再吃。”

　　“下去走走？”卫夫问。

　　“对，下去走走。”

　　“那你去把店小二给我叫上来。”卫夫一吃撑了就不想动，连抬根手指都觉得累得慌。

　　“好嘞，师父。”许南酌也不想动，但谁让他是自己的师父呢？

　　楼下的店小二听见上面又在招呼自己了，忽然想是不是那位客官壶里的酒又冷了，让他再去烫一烫。他腾腾腾跑上二楼之后，十分热情地站在他们桌旁，问：“客官，这次有什么吩咐？我给您烫酒去？”

　　“不用不用。”卫夫终于抬起手来摆了摆，他虚指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小鸡炖蘑菇，说：“把这菜再回锅热热，我们要出去办点事，过一会儿就回来。桌子上收一收，等我们再来的时候还是坐这个位置。”

　　“好嘞。”

　　店小二完全排除了他们是恶鬼的想法，但他们是一群怪人的念头却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他为这个酒楼做了近十年的店小二，从未见过他们这样怪的人。要了酒不喝只闻味道，一遍一遍烫过都被烫成了白开水的味道。几盘菜从中午吃到了黄昏，还要再热一遍晚上回来吃。是该说他们怪呢，还是该说他们穷呢？

　　卫夫一行三个人挺着大肚子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活像闲的没事做的老太爷。

　　他们慢慢走到了白家的店铺，卫夫给了另外两个人一个眼神之后，许南酌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直至变化到肉眼很难被看见的状态，接着卫夫便恢复了大老板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跨进门便喊：“白老板，我要的血玉做出来了吗？我现在可以拿走了吗？”

　　“白秋雨！白秋雨！”白老板隔着长长的走廊开始喊他的儿子，“快把道长的血玉拿出来，来取的客人已经来了！”

　　“好。”白秋雨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遥远的走廊另一边传了过来。

　　白秋雨端着盛了七块血玉的满带着哩哩啦啦的水珠的玉盘过来了。在他把玉盘往柜台上放的时候，许南酌又嘻嘻笑着掀开厚帘子独自走到了白家后院，接着便恢复了自己的原身。

　　卫夫从白秋雨手中接过自己买的并不完美的血玉，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卫夫抬手给了白秋雨一下，直接把他给打晕了。白老板一看不对劲，便叫嚷着过来，也被一直站在一旁的陆无常抢先一步放晕了白老板。

　　“走，去后面看看。”卫夫把店铺的门关好，又把白老板和白秋雨平放在地面上之后才对陆无常说。

　　“嗯。”陆无常爽快回答。

　　他早就想赶快到后面去看看自己的同类，白䓘现在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自己赶快帮助他的。他也想快点回到许南酌的身边去，看他现在遇见了什么困难需不需要自己前去解围。陆无常一点儿都没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忙很乱，需要自己去解决的事情很多很杂，相反，他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因为许南酌现在需要他，白䓘也需要他。

　　卫夫和陆无常走过走廊，看到许南酌站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前，一脸担忧的模样惹人心疼。他们赶快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往房间里看，尽管他们对白䓘的现状已经有了些许的心理准备，但是在他们真的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进门，他们便能闻到满房间里的血腥气息，地上是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到处都是可以看见的已经凝成黑色的干巴巴的血液，房间桌子上放着一把还没擦净水珠的匕首。

　　白䓘被锁在房间最黑暗的角落里，不仔细看还真的是不容易看到他。

　　白䓘侧躺在地上，呼吸微弱，两条胳膊上满是横七竖八的被匕首划出的伤痕，小腿部位已经长出了暗红色的枝条，且越往下长出的枝条越粗壮，到脚的时候就已经连脚跟都长在一起了，已然长成了一个近似被鲜血染过的红色木桩。锁妖链不能跟着树枝一起长大，所以随着木桩的日渐增厚，锁妖链也紧紧地陷在了白䓘的血肉里。

　　他们三个都进来这么长时间，而且几乎都已经站在白䓘的眼前了，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对外界的反应能力消磨得一点儿都没有了。

　　白䓘的胸膛几乎没有任何起伏，陆无常看他的样子担心得紧，于是没等卫夫和许南酌发出什么感叹性的词，便一个箭步冲上去，单膝跪在如同死尸一般的白䓘身体旁边，伸出手去放在他的胸膛上，以此来判断白䓘现下的状况究竟有多么严重。

　　“师父，不能等了。”陆无常回过头来看着眼眶泛红的卫夫。

　　卫夫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暗自念了个口诀后指尖处泛起莹莹白光，道：“我给他渡点...”

　　“我来，师父。”陆无常抢先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捏出了口诀。

　　卫夫点头，收了手，他理解陆无常焦急的心情。

　　他从衡山把陆无常救回来到现在也应该有一百多年了，这其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天涯咫尺”度过的。虽说“天涯咫尺”里的精怪也很多，但它们都是以游魂的状态存在。白䓘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以树为原形修炼而成的妖怪，尽管白䓘是从《山海经》中逃出来的，但陆无常依然把他看做了自己的“亲人”。

　　陆无常将自己体内的“气”通过眉间过到了白䓘的体内，白䓘像雪一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气，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又深又长的伤痕也有一部分开始慢慢地愈合，身体上长出的赤色枝条也渐渐像是下过雨后逐渐丰盈起来的干涸已久的河道，它们一闪一闪地闪着红色的光芒。

　　“够了。”卫夫将手搭在半跪在白䓘身边的陆无常的肩膀上，及时制止了他，“够了，无常。”

　　陆无常停了下来。

　　他再次将手放到了白䓘的胸膛前，感受他现在的呼吸。

　　白䓘的胸膛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也慢慢可以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喉咙间梗着一团瘴气似的。他呼吸起来很费劲，每一呼一吸都需要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但是现在的白䓘，已经比他们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好太多了。

　　在卫夫他们刚松一口气的时候，白䓘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带着喉咙间沉沉重重的共鸣声，厉害地好似要把腹中的内脏全都呕出来。

　　陆无常紧张上前，让他的上身全都压在自己身上，使白䓘保持一个坐立的姿势，然后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后背。陆无常十分担心，他怕他把自己的喉咙咳裂，又怕一会儿咳出来的污物堵在他的喉咙里出不来。

　　直到白䓘咳出了一大团已变成黑色的血块，他的咳嗽才慢慢平息了下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喉咙间发出的异样的声音也消失了。许南酌用茶杯端了一小杯清水递给了陆无常，陆无常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喂给白䓘，让他漱漱口。

　　悠悠转醒的白䓘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缓慢而微弱地点了一下头，极小声地不停说着“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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