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洪坤和王军医走了。

　　周延峰拧开水龙头洗脸，然后刷牙。“中华”牙膏的水果清香直透脑门，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了不少。

　　周延峰重又坐到椅子上，眼前又浮现出防空警报的一幕，今天敌机要是真的来了，炮弹是能打出去的，不过可能会是漫天开花，击中飞机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看来现在按部就班搞训练是不行了，得弄些应急的东西，要不然一旦有事，还真要抓瞎。他思索着到了锚地后应该先抓炮手之间的配合训练，当然，最好的方法是把应急训练和科目训练有机地结合起来。

　　周延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链，打开抽屉翻找训练大纲，准备做一个锚地训练计划，突然一张粉色的卡片映入眼帘，这是一张设计精致的贺年卡，卡片的上方用工整的字体写着：祝春节快乐

　　下面的空白处，是一首小令：

　　划船遇雨

　　叶落游人稀，同心荡桨我和你。骤雨罩江面，岸堤浮沉浪丛里。齐奋力、冲阻碍、脱羁縻。乘槎直上银河去，风清雨霁星迷离。

　　一年前的贺卡在灯下依然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周延峰一遍又一遍吟诵小令，心中默默地说：亲爱的姑娘，你现在可好？

　　周延峰知道，他和碧枝之间横亘着一道政治鸿沟，俩人要走进婚姻殿堂还需要时间和努力，虽然碧枝无意坚守女孩子的底线，但是他不能伤害深爱他的人。因此他竭力用理智把持感情的闸门，切切实实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卡片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纸片，周延峰放下贺卡拿起纸片展开，纸片上有黑墨画成的一只螃蟹，右上方有一首诗：稻花香飘云霞灿，菰蒲深处流水缓。君虽横行终有道，彼似直立行不端。

　　周延峰久久看着这首诗，心中感慨万千。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要以谗害别人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呢？

　　忽然周延峰觉得身旁有人，转过头，看见观通长邝兴农正伸着脖子在端详纸片。

　　邝兴农啧啧称赞：“螃蟹画得不错，是写意的吧，诗也作得好！”

　　周延峰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女朋友的作品。”

　　“你的对象一定是个才女。”邝兴农来了兴致，“螃蟹这种东西，我老家也很多，夏天发大水，田里、渠沟里、还有小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它们，它们有时候还会爬到屋里来。我初中的语文老师特别喜欢吃这东西，学生穷，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老师，同学们就经常给他送螃蟹，反正小河沟里随便就可以捉几个。老师吃了螃蟹，就给我们介绍说，螃蟹的最高称谓是横行将军、铁甲武士，还给我们念了许多写螃蟹的诗，记得有一首是这样的：‘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

　　“哈，我是第一次听观通长读诗，这可是个稀罕事。”门外突然传来李伦嘉的声音，让邝兴农有些猝不及防，“广东人官、光相同，四、十不分，读起诗来倒是别有韵味！”

　　邝兴农反驳说：“反正你也不是标准的北京音，唐山口音也很别致的。你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

　　“听听我给你读首唐诗：‘呼十却为石，唤针将作真。忽然云雨至，总道是天因。’”李伦嘉读得有滋有味。

　　邝兴农说：“这也是唐诗？不会是你胡诌的吧？”

　　李伦嘉说：“正宗的唐朝诗歌，不会假的，好像是一个姓胡的人写的，题头是《戏妻族语不正》，搞不好这位胡先生的太太是你们广东人。”

　　周延峰没有心情听他们打嘴仗，就插进去说：“航海长，军舰一出海，你吃喝拉撒睡都在海图室，怎么会有空下来？”

　　“我向副长请了五分钟的假，下来轻松轻松，顺便拿训练大纲，准备抽空做个训练计划，走到门口听观通长在念诗，就被吸引进来了。”李伦嘉说，“我得上去了，两位，永乐群岛见！”

　　“永乐群岛是我国的神圣领土，我们去那里是师出有名，是正义的，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邝兴农话中带着祝愿，“大过年的，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观通长，我说你书生气十足吧。”李伦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正义和胜利根本就是两码事。在战争中，正义的一方不一定就是胜利的一方，我看多数情况下，侵略者还是达到了掠夺占领的目的。打仗是要靠实力的，我觉得这一次任务，我们还是要想得复杂一些。”

　　周延峰说：“军队是干什么的，是保卫国家安全的，有了强大的军队，国家和人民才有安全，只有打赢战争，才有真正的和平。”

　　邝兴农说：“军队是保卫和平，制止战争的。”

　　“和平是要有实力来保障的，如果我们没有实力，谁都可以欺负你，战争随时可能强加到你的头上，哪来的和平？只有把对方打怕了，打趴下了，他才会跟你讲和，这样或许就会有和平。”周延峰话语铿锵有力。

　　“我觉得，军人就是要随时准备打战，那些‘战争与和平’的命题留给学究研究去吧。”李伦嘉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不说了。”邝兴农坐下，长吁了一口气，“今天在驾驶台站了一天，有点累，先坐一会儿，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周延峰已经把训练大纲找出来放在桌子上，低头做起训练计划。

　　突然，扩音器响起柔美的歌曲：“朝采桑，暮采桑，十里桑园好风光，风吹桑林沙沙响，蚕花姑娘采桑忙……”

　　周延峰突然大声地说：“这个时候怎么能放音乐！乱来！”

　　邝兴农站起来，走过去关上扩音器开关，解释说：“我下指挥台的时候，舰长特别交代晚饭后播放半个小时的音乐，让同志们放松放松。”

　　周延峰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走过去打开扩音器开关，军舰在海上航行，广播是传达命令的有效途径，是不允许关闭的。

　　茫茫的夜色笼罩着海面，炮舰编队继续向永乐群岛海区驰骋。涌动海浪不断地把军舰托起又放下，大海像一支巨人的手掌，轻松玩弄一个小小的玩具。

　　指挥舰嘉陵江舰的舰桥上，大队长左布沛左手扶着舷墙，右手举着望远镜向海面搜索，望远镜里漆黑一片，甚至看不到一丁点渔火。

　　接到上级有关敌机临空的通报，左布沛立即向编队发出防空警报的命令。当晚霞逐渐消退，暮色降临，左布沛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根据方云金航海长的报告，按照推算炮舰编队已经进入永乐群岛海区，编队现在位于永乐群岛的北方，距离琛航岛只有3海里。

　　他开始考虑到达永乐群岛后的工作。现在离永乐群岛只有五、六个小时的航程了，到达战区后，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呢？

　　这里是一片富饶广袤的海洋，如果白天能见度好，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美丽壮观的景象：层层浪涛汹涌澎湃，海风掠过白色的浪花，鼓动海鸥白色的翅膀。琛航岛上，宽广的白色珊瑚沙簇拥墨绿色的树林，在望远镜里，还可以清晰地看到岛上两株高大椰子树在蓝天碧海的映衬下显得卓尔不群；远处碧绿的海面上，珊瑚岛礁星罗棋布，白色的浪花像精致的花边环绕着礁盘；渔船在岛礁之间航行捕鱼，宛如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南下马六甲海峡和北上台湾海峡的商船在这里交汇，不同国家各种颜色的旗帜飘扬在海风中，给原本岑寂的海面增添了几许生机。

　　现在，黑暗笼罩在海面上，把一切都掩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黑幕后面的东西。

　　左布沛放下望远镜，扫视着黑沉沉的海面，他感觉到在黑幕之后，隐藏着一些深不可测的东西，隐含着一股凛凛杀机。

　　左布沛看了一眼雷达显示屏，荧光显示在3到4海里的距离上有几个反射回波。“那可能是珊瑚岛礁。”他想。

　　“报告！”雷达兵小肖报告，“雷达发现在舰艏方向有两个目标向我们接近，距离6。3海里，速度15节。”

　　“会不会是沂水编队？”舰长祝朝新说。

　　左布沛没有正面回答，下达命令：“继续观察！”

　　“是！”小肖回答。

　　20分钟前，海南基地发来电报通知嘉陵江舰编队：文水编队将前来迎接。从时间和炮舰编队所处的位置分析，雷达上的两个目标很可能是汶水艇和沂水艇。两个编队相向而行，接近速度是两者速度之和，6。3海里的距离，十几分钟就可以相会。

　　一束白光刺破黑幕，让人们觉得心头一亮，指挥台上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这是一组我军舰艇呼叫的信号。

　　闪闪的灯光传递重要信息：“欢迎嘉陵江舰编队到永乐群岛参战。同志们辛苦了。前指。”

　　左布沛命令：“向指挥所发信号：嘉陵江舰编队向前指报到，请指示，大队长左布沛。”

　　信号灯又亮了：“现在由我带领你编队进入锚地。请跟我走。航向095。”

　　1974年1月18日深夜，中国海军的4艘军舰进入西沙永乐群岛东部海区，在西沙渔业生产指挥部驻地琛航岛西南方海面抛锚。

　　金沙江舰上，吴洪坤和李伦嘉头碰头聚在雷达显示屏前，仔细辨别雷达上的回波，确定金沙江舰的准确位置，观察本舰和其他军舰的相对方位。

　　文书留易斌在《舰艇日记》上写下：

　　1974年1月18日

　　2350 抛锚。锚位……

　　留易斌不知道该写什么，转过头正要找航海长询问，身后的李伦嘉接过他手

　　中的钢笔，在“锚位”后面添上“北纬16°23。5′，东经111°42。3′，水深15米，链长3节。”

　　嘉陵江舰上，大队长左布沛仔细观察雷达荧光屏上的回波，辨认出猎潜艇和金沙江舰的回波，又走到舷边识别3艘军舰的锚灯，进一步确定各艘舰艇在海上的分布，我军4艘军舰成环形布置，拱卫琛航岛和3艘渔船。

　　左布沛并不知道，在15海里以外的珊瑚岛海域，南越的4艘驱逐舰已经集结组成特混舰队。在南越总统阮文绍的指令下，特混舰队制定了周密的夺取西沙永乐群岛的作战方案。

　　即将发生的西沙海战，南越军舰是志在必胜。

　　中国军舰将经历一场生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