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严式轩似乎打了个哈欠，问：“有那么严重？我刚才看了，还差不点涨停呢，是大盘太差……现在也不过跌了一个点，我看尾市还是会像前几天那样，收在高点的。”

　　周易沉声道：“今天地龙开的太高，明明可以涨停却不封，跳水时不计成本，有接盘就卖，没有接盘再拉到高位，假装护盘却不肯真正承接，半天成交量已经比昨天一天都大，加上现在远离五日线和三十日线，乖离率太高，种种迹象表明，就算不大跌，也是短期头部，不妨先撤出来观望观望。”

　　严式轩略略沉默了一下，说：“我看没那么严重吧……虽然已经涨到十一元了，但离我目标位还远……你预计明天会怎么走？”

　　周易迟疑道：“如果今天能收在盘中均线上面，问题不大，如果下跌收盘，明天必然低开低走！”

　　严式轩“嗯”了一声，说：“如果今天收得不好，我明天开盘就抛出一些……你下午别干别的，就盯着地龙看吧。”

　　周易答应一声，想了想，问：“严总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严式轩道：“下午和横店的合作合同就签了，不出意外，我明天中午能到公司，下午总部临时会议我会参加。”

　　周易想了想，没提吕维芹要离职的事。

　　苏窃脂显然都听到了，凑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咱们的地龙有危险了么？”

　　周易说：“明天中午。地龙我卖了一半。”

　　苏窃脂很开心地小声说：“你呀，就是太能沉得住气了，都整整一倍涨幅了，还能拿得住！”

　　周易看了一眼一直在默默工作的洪光的干瘦的后背，觉得他一直以来，都几乎对自己和苏窃脂的言谈举止充耳不闻，因为他也从来不回头看，无须视而不见，这导致了苏窃脂几乎忘记了还要避讳他。周易可不想让洪光什么都知道，他的原则是什么人都不得不防。于是他在桌子下面轻轻捏了捏苏窃脂手心，朝洪光努嘴，向她摇摇头。苏窃脂会意，眯眼点了点头，回自己的座位了。

　　中午周易匆匆吃了碗拉面，就跑回公司，从开盘的第一笔单子起，把一上午的交易情况又理了一遍，然后对着屏幕发呆。

　　中午开盘的第一笔单子，就是大卖单，这让周易更加紧张。在大盘开始逐渐反弹的情况下，地龙实业重心不断下移，一反常态地以四个点的跌幅横盘不动。临近收盘，周易见再无拉起来的可能，心里轻叹一声，把剩下的一半股票也抛了。虽然最后不到一分钟，地龙实业被大单拉了一下，差点红盘，但周易不为所动。他相信明天地龙实业的一开盘可能就在今天自己卖价的下面，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地龙实业第二天居然直接以跌停板开盘，而且是几百万的大单，牢牢封死！

　　苏窃脂发出一声惊呼，跑过来问：“怎么会这样！咱们……咱们是不是还有一半没卖啊？这下糟了！”

　　周易暗自庆幸，不过一想到严式轩可能还没有抛，就高兴不起来了。见洪光不在座位上，低声对苏窃脂说：“我们的都走了。别跟严总说起我们做过地龙这只股票。”

　　苏窃脂瞬间转忧为喜，兴奋地点点头。

　　严式轩显然在路上就知道了地龙实业跌停的事情，脸色相当难看。

　　方锦骊是跟他一起进来的。周易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各自把目光逃开。

　　严式轩原地转了半圈，把目光投向苏窃脂，说：“打电话给小雷，让他送方经理回店里，然后你到我办公室来。”

　　说完匆匆出去。

　　方锦骊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侧过身去看墙壁上的规章制度。

　　周易特别特别想走上前去跟她说话，或至少找个座位让她坐下，给她倒杯水，然而，终于只是一直这样想着。

　　倒是苏窃脂，替他把想做的做了，搬了凳子倒了水给方锦骊。周易眼睛盯着屏幕，心猿意马。直到方锦骊和小雷一起出去，才惊觉自己浑身都是汗。

　　第二天，地龙实业仍然是一开盘就巨量跌停。

　　第三天的跌停板，干脆就不怎么成交了。

　　周易早就等着看第四天的停牌公告。

　　地龙实业董事会居然没有如一般公司一样，来句“无应披露重大事项，请投资者注意风险”云云，而是用了很大篇幅，郑重其事地说起了导致跌停的原因——周易很惊心，原来，地龙实业中标第一高楼基础工程，因为迟迟无法按原计划开工，将可能导致本年度业绩出现重大亏损。再一看法人代表，居然是钟鸣！这个钟鸣，是浦东地产界一霸，周易在鹭岛上班时，曾经在梦中人酒吧为救袁姗跟他打过一架。

　　说起第一高楼不能按时开工，周易立刻想到上次和肖恩通过梦想天堂到了第一高楼工地看到的情形，当时钟鸣也在，还说起不断死人的事情。可是，严式轩在介入地龙实业时，是否知道这一切呢？严式轩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么大的利空，威力非比寻常，应对不慎，严式轩前一段的利润都得倒吐回去，很有可能蚀本。正想着，严式轩的内线电话进来了，周易放下电话，到了严式轩办公室。

　　严式轩屋内，烟雾缭绕。

　　周易在他对面坐了好久，他仍然只是盯着笔记本屏幕，一根接一根吸烟。终于，他把只吸了一口的一只烟抛到了已经溢出来的黑瓷烟灰缸中，抬头，问：“你估计，地龙实业接下来复牌会怎么走？如果跌，还能跌多深？”

　　周易早就思考清楚了，当即答道：“肯定还会继续跌停，直到放量为止。”

　　严式轩愁眉深锁，使劲捏着自己的下巴。周易心中略感不快，都这时候了，严式轩居然一点实底儿都不肯交，到底买了多少地龙实业，还有多少资金可调用，自己都一无所知，这样岂能出谋划策。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是犯不着，有孙城这样的证券业老手在，又岂容自己置喙？于是轻松下来。却不料严式轩好像洞悉了周易的想法，道：“小周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很多细节，必须我自己掌控，甚至连孙城，我也不能完全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