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每个故事都有一个结局，那么，这个故事的结局，一定是最出乎意料的那一个。

　　好吧，在我向命运举起双手的同时，也许，雷海生，还有老杜，正在为我，将全部的精力化作人生的利剑，向命运冲刺。

　　我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玛丽苏，雷海生也不是青蛙王子，老杜更不是富家翁，我们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凡、最普通、最无奈的命运的信徒。只是，再忠诚的信徒，也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躯壳，倘若灵魂被践踏，躯壳被蹂躏，我们也只能拼尽全力，用生命去抵抗宿命的安排。

　　然而，谁又能说，这场故事，这个结局，不是早已注定的宿命呢？

　　老杜是两天后回来的，我真的就如他所言，他没来敲门，我就一步没有走出去。

　　房间里有燃气，有电，有水，有米，有面，有调料，有干紫菜、干海带、干香菇，甚至还有几包过期的方便面，虽然都是一年多以前，那次我住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但至少能让我在屋里住上两天，不会饿死。只是老杜似乎在这里翻找过什么，一切都乱七八糟。

　　这两天对我来说，宛如一个世纪。

　　两天，一夜，漫长到无法形容，似乎每一秒、每一分，都足以将我的生命淹没在宇宙浩瀚的尘埃里。时间已经凝滞，没有了白昼和黑夜的区别，我时时刻刻竖起耳朵，期待着命运来敲门。

　　很多个焦灼的时刻，我期望，自己昏迷不醒，睡过这场灾难，也许等一觉醒来，我已然穿越时间的隧道，所有的一切，已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宛如《名侦探柯南》里那个变小的柯南，曾经的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

　　甚至，我希望这间屋子，就是我的《幸福终点站》

　　老杜的鸽子还在天空里翱翔，它们好幸福，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拥有灿烂的阳光和湛蓝的天际。

　　老杜敲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敲门声很轻，仿佛怕吓到我。我从猫眼里确认是他，才轻轻地将门打开。他没有说话，看着我，眼神忧伤而沉重。

　　他走进来，坐在桌前。

　　时间终于因为他的归来，跳出了无底的黑洞。可他始终沉默不语，宛如要将时间重新拖回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再也无法忍耐，开口问他：“老杜，老杜？”

　　他抬起头，看向我。

　　就在那一瞬间，我发现，老杜老了，真的老了，他的眼角布满了皱纹，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他的嘴角已然下垂。

　　老杜还是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报纸，摊开来。

　　我看见一个醒目的大标题：“吸毒致幻杀害亲属，男子涉嫌故意杀人”。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命运的丧钟！

　　不，不是这样的结局，绝不是这样的结局！

　　不！

　　“安安，我已经尽力。他，也已尽力。”老杜抬起头，看着我，颓唐的双眼里有凄楚的泪光。

　　“不，不，不是他，不是他！难道你没有告诉他，是我，是我！我要去自首，我要去自首！”错乱的我，几近疯癫。

　　“安安，不要冲动！安安！小小！”老杜紧紧地抱住了我，宛如抱住一个孩童。

　　那一天，我几乎被命运冰冻，我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全貌，包括所有的悲哀和所有的无奈，所有的黑暗和所有的真相。

　　二十八年前，那个叫武月的女人，的确死掉了，死在了车轮之下，然而这一幕，却永恒地印刻在两个男人心上，一个，是老杜；一个，是武月的儿子旺财。那一年，旺财四岁。

　　没有人知道旺财的父亲是谁，老武固执地认为，旺财是武月和老杜的儿子，然而武月不承认，老杜也不承认。

　　那是一个血雨腥风的年代，旺财跟着武月和老武一起在深圳生活，谁也不敢告诉远在北京的父母，旺财作为生命的存在。

　　武月死后，老杜和他的四个哥哥，帮老武处理了武月的后事，接下来，老武要把武月的骨灰送回北京。

　　然而，老武没有回去的路费，老杜和他的四个哥哥，也都囊中空空。

　　正所谓保暖思淫欲，贫穷生盗心，就在这六个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为老武回去的路费愁肠寸断之际，老武在老杜的床头看到了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是一个跳芭蕾舞的女人，封面上最显眼的标题，就是“著名舞蹈家生女后遭遇背叛，倾家荡产陷入贷款门”。老武好奇地翻开杂志，竟然发现，按照杂志所说，这名舞蹈家就住在深圳的某个高档小区，当下，她的房子已经被丈夫抵押了出去，她和刚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女儿，正面临着即将被赶出家门的悲惨命运。

　　老武突然有了主意。

　　当晚，这六个小伙子悄悄潜入女舞蹈家的家中，偷走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不是珠宝、不是钱财，而是女舞蹈家的女儿。

　　当时，在深圳，有一些先富起来的人，没有孩子；或者有了儿子，想要女儿；或者有了女儿，想要儿子。所以，当时贩卖人口和包二奶一样，在深圳甚为流行。

　　老杜兄弟五个和老武，在深圳的血雨腥风里飘摇了好几年，好歹也认识几个人贩子，所以老武想，偷个孩子卖了，好拿着钱送妹妹武月的骨灰回北京。

　　老武之所以盯上了女舞蹈家，就是因为想到她遭遇背叛，倾家荡产，陷入了贷款门，必然没有太多的精力和心思去寻找自己的孩子，所以也许他们可以就此逃脱法网。

　　老杜说，当年他是一群人里最懦弱的一个，被大家拎来拎去，也分不清是非黑白，所以，当老武把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婴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吓得裤子都尿了。

　　老武让他把这个女婴卖给人贩子。

　　一则，老杜是这群人里，最不招眼的一个，老杜的四个哥哥和老武，一年要被请进局子七八回，所以倘若抱个女婴走在街上，必定招来条子。

　　二则，老杜是这群人里，最细腻的一个，这么弱小的一个婴儿，万一半路摔死了，就断了他们的财路。

　　三则，老杜是这群人里，最懦弱的一个，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于是这桩交易，就落到了老杜的头上。

　　四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女婴一直在哭，大家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然而，当女婴被推到老杜怀里时，她竟然不哭了，还将脑袋探进老杜的怀里，拼命地寻找。老武觉得有趣，就把老杜的T恤撩了起来，女婴竟然一口就叼住了老杜那小小的奶头，死命地吸起来，吸得老杜龇牙咧嘴，险些将她摔在地上。

　　当然，老武还给老杜派了个小帮手，那就是年仅四岁的旺财。谁也没指望旺财能帮什么忙，但是大家都觉得，老杜拉着一个男孩，抱着一个女婴，更像是带着弟弟妹妹去东莞的工厂里探望父母的农村娃。

　　老杜说，那一路，他走得很艰辛，他觉得自己被赋予了某种使命，是上天的使命，这么弱小的一个女婴在自己的怀抱里，软软的，似乎连骨头都没有，似乎自己松开一只手，她就会折断了脖子。

　　老武和人贩子早就约好，在东莞交货，一个女孩是2000块钱，然而，就在快要走到东莞的时候，老杜突然觉得心疼起来，他忍不住低头问一直默默地跟着他的旺财：“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小妹妹？”

　　旺财从武月死去那天起，一直没开口说过话，看老杜的眼神，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看着那个女婴，眼神亮了亮，回答：“喜欢。”

　　老杜的心，在那一刻，软了下来，他不舍得将这个女婴卖给人贩子了，他觉得这个软软小小的女婴太柔弱，他怕她在辗转的路途中死掉。老杜觉得自己被上天赋予了一条人命，他觉得自己是来拯救这个女婴的超人，当然，是不会飞的，懦弱的虚伪的超人。

　　于是，老杜动了个心眼，他跟旺财商量，把女婴放到医院门口，让医院的医生救走，然后把旺财卖掉。等老杜拿到钱，旺财就找机会逃回去。

　　老杜没指望旺财会同意，他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而已。可没想到，旺财同意了，然而，旺财再也没有回来。

　　老杜找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舞蹈家之女，将这张纸塞进女婴的衣服里，就将她放在了医院门口。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婴被一个在医院附近徘徊的，穿着简陋的中年女子抱走。这女子抱起女婴的时候，满脸欢喜，眼睛里都是兴奋的光。老杜想，不管怎么样，这个女人会稀罕这个女娃娃的。

　　人贩子本来以为是个难养活的女婴，一看是个健康的四五岁的小男孩，就笑了，直接给了老杜三千块钱。

　　老杜回去后，给了老武两千块钱，告诉老武，女婴他卖了，旺财半路跑了。

　　老武也没追问，自从武月死后，旺财总是白天不见踪迹，晚上才跑回来，这几个大男人，也没心思照顾一个四岁的男娃娃。

　　老武回北京后，老杜将剩余的一千块钱给了四个哥哥。

　　老杜的故事讲到这里，我已然明白了人生的全局，那个女婴，一定是我。

　　为什么老杜一直在关注我，一直在保护我？

　　为什么老杜是我从来都无法忘却的温暖？

　　也许在我三个月大的时候，宿命已然注定，老杜那温暖的怀抱，已经永恒地印刻在我不朽的记忆里。

　　“我的生母后来呢？”

　　“后来，杂志报道她病了。”

　　“再后来呢？”

　　“死了。”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老杜将脸凑到我面前，哀伤地对我说：“安安，对不起，那时候我是那么崇拜你的母亲，我把她的照片贴在床头，我把有她做封面的杂志放在床头，如果不是这样，也许……”

　　我垂下眼睛，冲老杜轻轻地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老杜啊老杜，纵然你欠我一个母亲，可你已经用自己的一生一世来偿还，失去的早已失去，拥有的但愿不会再失去。

　　(1) 幸福终点站：斯蒂芬·斯皮尔伯格导演的一部电影，2004年公映。影片讲述主角维克多为了完成父亲的心愿，从故国乘坐飞机前往美国肯尼迪机场，却在下飞机后被告知祖国发生政变，政府被推翻，他所持的所有证件不被美国入境当局承认，被拒绝入境却又不能回国，只得被迫滞留肯尼迪国际机场。维克多在机场等待了整整9个月。在这9个月里，他用机场的洗手间洗漱，在候机室睡觉，他甚至学会因地制宜，在机场照料自己的生活，还找了一份建筑工地工作，在机场里生活了下来，而美丽的空姐艾米利亚竟然爱上了维克多。维克多在机场里帮助了很多人，成为肯尼迪机场的正义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