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全亮，江生就被部队结集的声音吵醒，江生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邵冬冬的位置，才发现他不见了。

　　江生看向自己的手心，是一枚小小的徽章。

　　江生将这一情况报告给班长徐达，那时徐达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三连一班的人调集，然后洪亮地说道：“向三连一班的邵冬冬同志敬礼！”

　　江生这才意识到，原来邵冬冬已经死了。

　　九军团连夜赶路，路上冻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江生望了一眼东方即将出生的红日，握着邵冬冬的徽章，心里发堵。

　　“我是不是也要死在这里了？”江生嘴唇干裂，咳嗽不停。

　　军队浩浩荡荡沿着山路向长津湖周围挺近，不一会儿，密集的枪声突然从前方传来，一声爆炸的震响在十几米外轰开，江生被波及，伏倒在地，耳中轰鸣。

　　紧接着各个连队的士兵开始作战，江生跟在王伟身后一路跑，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他听着耳畔有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见一个个战友倒下，慌乱中从一名死去的战友身上拾起一把枪。

　　那场战斗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志愿军不停地撤退，江生跟着三连一班的队伍撤向一处山谷里。

　　到了美军的驻扎地界，白天就是美军的优势，而志愿军根本就没有空防武器，加上火炮和重型武器都在部队后方无法运来，暂时只能躲起来。

　　原本九兵团的汽车就少，此时被炸得所剩无几，各个师团隐蔽起来，在长津湖周围挖出庇护战壕，躲在里面。

　　因为风雪严寒，后面运送物资的部队联系不上，所以整整一天，大多数士兵都是饿着肚子熬下来的。

　　到了晚上之后，江生本以为部队会继续向前，谁知道上面让他们原地待命，等待大部队集结，发动总攻。

　　战士们饿得肚子咕咕叫，有受不了的只能吃雪充饥，本来就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又不能生火，身上没点热气，再吃上一口雪，里外都会被冻得通透，寒夜降临后会更加冷。

　　连队的后援兵带着的几床棉被在之前的战乱中丢弃，江生王伟等三连一班的战友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但实际上起不到多大效果，过了凌晨之后，一连到七连的战士都被叫醒去将白天丢掉的棉被找回来。

　　江生自然也在其中，他摸着黑跟在队伍的后方，到了白天军队遭袭的地方，士兵们将死去的战友身上的衣物脱下来，少有的几床棉被也被抱走，江生看见一名战士的脚上穿着棉鞋，便脱下来，随着队伍又撤回战壕。

　　刚返回战壕不久，物资还没来得及分配，上面又有命令，连夜突袭美军占据在长津湖上方的高地点。

　　美军的武器装备比志愿军的武器装备先进得多，白天他们占据太大优势，想要占据主动方只能在晚上战斗，江生将手里的棉鞋给王伟让他换上，王伟急忙脱下冻肿的脚换上棉鞋，没过一会部队集合，一、三、七连队被留下来继续挖战壕等待增员，其余连队进行紧急突袭。

　　留下的队伍并不好过，没有吃喝的情况下，天寒地冻的战壕里不比战场轻松多少，江生和王伟所在的三连一班开始挖深战壕躲避风雪，没过一会儿江生就听到了爆炸声和枪声。

　　据侦察兵报告说，盘踞在从长津湖高地点的是美军陆战队的王牌军，武器装备都是最顶级的，他们唯一的弱点就是不擅长夜战，一旦到了白天，就完全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江生不知道挖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乏力，脸色极度苍白，他走出战壕，将包袱内的药混着雪吞服，药物极难下咽，呛得他不停咳嗽。

　　到了白天之后，江生隐隐看到了战壕外面的亮光，徐达下令让大家休息，因为怕白天暴露了视野，战士们排便只能在战壕里进行。

　　有的战士渴极了，冰冷的雪又不能吃，连续两天没吃东西，身体里已经没了水分，尿都没了，于是其他战友的尿便排出给需要的人喝，这在部队叫喝光荣茶。

　　战士们都睡下之后，靠在王伟身边的江生将他叫醒，给了王伟几粒晒干的桔皮，这些桔皮本是中药，王伟吃了几粒，只觉得口中酸涩，像是有了泉眼一样，一下涌出不少口水，连忙下咽。

　　王伟欣喜，江生示意他不要出声，小声说道：“赶紧睡吧，睡觉的时候可以减少人体热量散发和新陈代谢，睡着就感觉不到饿了，等物资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王伟点头，他上学时就最听江生的话，在他心里，江生是无所不知的，因此他立马阖眼入睡。

　　江生这么一睡就睡到了晚上，期间几次从远处传来的爆炸声让他迷迷糊糊醒了几次，但是连长并未下令集合，看得出来昨天晚上出征的队伍很可能有去无回了，他们该做的就只有等待大部队的集合，到时发动总攻。

　　长津湖地势险峻，想要运送物资要通过沈阳铁路一路往北行进，之后的铁路还没修缮，要用汽车装运，通讯员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并不一定能够和后援军联系上，这一切江生都无从得知，毕竟他只是一名没有说话权的新兵。

　　战士们在焦虑地等待中并没有等来大部队的支援，当天晚上第三连队点卯的时候，有两名士兵没到，江生去叫他们的时候才发现他们蜷缩在战壕的角落里，身体已经变得僵硬。

　　清点完人数之后，众人才知道这三天以来已经饿死冻死了六百多名战士。

　　队伍解散之后，江生留在了原地，领导们则留在战壕外商讨接下里的行动。

　　见江生并没有走，徐达诧异问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班长，我有话要说。”江生说道。

　　“有话说要报告。”徐达说。

　　“报告班长，三连一班新兵江生有话要说。”江生掷地有声地说道。

　　“嗯，你说吧。”

　　江生说道：“眼下大家已经饿了三天，天气又这么冷，怕是接下来冻死饿死的人会更多，我们这么多人，如果不去前线支援的话，那就应该紧急撤退出长津湖地界，和大部队汇合，不然以这样恶劣的天气，又没有本地人指路，光是通讯员发电报根本不足以定位我们在哪里，更何况电报根本发不出去，到时就算大部队找到我们，大家也死得差不多了。”

　　“放屁，我警告你江生，你这是危言耸听，动摇军心，若是你再说这样的话，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徐达瞪着江生说道。

　　江生要说的话又憋了回去，向徐达敬了个礼，返回了战壕里。

　　徐达转身朝着干部开会的地方走去，他本想将江生的话重新复述一遍给连长听，终究是话到嗓子眼又吞了回去。

　　回到战壕后，王伟问道：“姓徐的没为难你吧？”

　　江生摇了摇头，说道：“怕是短时间内大部队到不了我们这里了，这里无线电报根本发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王伟问道。“不能逃的，逃兵会被枪毙的。”

　　江生嗯了一声，说道：“就算现在逃了以我们的体力也走不出这长津湖地界，半路就要被冻死，看上面怎么说了。”

　　江生在昏暗中打开已经稀扁的包袱，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块油纸包起来的小东西，江生示意王伟禁声，然后打开油纸，将里面的东西捏出来，咬了一半，另一半塞在王伟的嘴里。

　　王伟将东西吃下去之后，他险些哭了出来，因为那是一块只有北平人才能吃得到的牛轧糖。

　　这块牛轧糖是江绒临行前夕塞在他的药袋里的，江生老早就发现了，一路上都没舍得吃。

　　江生以为领导们在看到六七百具尸体后起码会在晚上有所行动，但等来的依旧是无声的等待。

　　直到第六天的晚上，江生在意识模糊中听到了部队集合的声音，他们所剩不多的战士，要在今晚对美军高地点进行突袭。 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