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三爷眼神不善地从小五手里接过枪，他饶有趣味地将枪口在小五的脸上划了一圈，在场的人没一个敢出声的。

　　秦三爷笑出了声，他拍了拍小五的肩膀说道：“这老头的命可以暂且饶了，但是喜儿在梨园里受了伤，就得有个管事的站出来担责，做错了事还不付出点代价，心里就不会产生敬畏之心，你说是不是？”

　　秦三爷说话间看向旁边的一名手拿砍刀的青年，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那青年看向颤颤巍巍地杵在灵床一侧的关师傅。

　　青年手起刀落，关师傅的惨叫声随即传来，响彻梨园。

　　人们听着关师傅歇斯底里地哭喊声，心底发颤，尤其是学艺的孩子们，一个个躲在角落里，蒙在被子里，还有的孩子被吓哭，自家师哥环在怀里，莫让其闹出声响，生怕又惹麻烦。

　　喜儿说道：“三爷，我要把师哥带走。”

　　秦三爷并未反对，叫手下将胡小猛的尸体带走，龙师傅说道：“坛子生是梨园的人，死是梨园的鬼，叶落归根，人死归乡，你就不怕他死不瞑目，枉费他打小护你周全！”

　　喜儿淡淡地瞥了一眼龙师傅，似乎是一句话都懒得说，他让秦三爷的手下轻手轻脚地将胡小猛的尸体抬到门口车上，一众人扬长而去。

　　秦三爷等人走后，小铲子连忙帮关师傅包扎伤口，送到附近的药房。

　　关师傅被一刀劈在了脸上，刀口从额头顺劈而下，一直滑到他鼻梁下面，若不是关师傅闪躲了一下，这一刀下来脑袋都要被劈成两半。

　　那时的小五站在旁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师傅被砍这一刀，他无能为力，也只能无能为力。

　　小五看着胡小猛的遗体被人抬上车，他的眼睛闭着，比生前那张刚毅果敢的脸要孱弱苍白太多，小五突然觉得，元本那个人高马大的胡小猛，此刻竟矮小了许多，像个孩子，那天晚上他对自己的试探，说明了在这个汉子的心里面，像懵懂少年一样充满了迷茫。

　　小五在秦三爷的车子后面漫无目的地跟了一会儿，他到了东单公园的边上，那条以前他常常拉车经过的地方，他听说胡小猛就是被人吊死在这边的大树上的。

　　那条未经修整的小路有些泥泞，黄昏光景下，一道道车辙隐约可见。

　　小五一脸阴沉地站在胡小猛昨晚上被吊死的地方，他想起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十六七岁的胡小猛带着梨园的一帮师弟围着北平城下乡巡演讨食吃，那时戏班子到了三里屯，李星带头欺负胡小猛，就连牛爱花都让他和胡小猛比劈砖，最后胡小猛用一块青砖着实拍在自己的脑门儿上。

　　从那时起，小五就觉得，胡小猛这个师哥才是他心底的硬汉，甚至比父亲马爱国在他心目中还要男人。

　　若是没有胡小猛，在接下来的艰难岁月里，小五不知道他和马三才两家人该怎么活下去，又不知道豆豆会不会其他家孩子那样饿得皮包骨头。

　　过往种种，除了那个消失多年的师兄吴耀，小五也把胡小猛当成了自己的师兄。

　　可堂堂一个北平城的大拿，竟然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太冤，死得太不值。

　　如今世道混乱，天下无道，富人不仁，穷人不义，为了一口饭吃，都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警察局抓了几个盘踞在东单公园的流浪汉混混，使了些手段也没有拷问出杀害胡小猛的凶手是谁。

　　胡小猛死亡的消息很快上了报纸，北平人心惶惶，多少对外来的流浪汉有些排斥和警惕。

　　当年还很小的时候，小五对赵大海的母亲刘兰英的印象极好，他知道刘兰英一直喜欢父亲马爱国，虽然刘兰英的行为有些不检点，但是刘兰英又是给他塞糖，又是逗他玩，让他一直对这个窈窕的女人念念不忘，甚至心怀愧疚。

　　因为当年刘兰英让他递给马爱国的情书，让他给丢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导致那天晚上刘兰英没有等到马爱国的出现，被暗中盯着的赵壮杀害。

　　如果那天晚上马爱国去了约定地点，那么赵壮慑于马爱国的高大就一定不会对刘兰英出手。

　　那时的小五还小，他对于大人们的生死，向来无能为力，而如今长大了的他，面对秦三爷那样的人时，同样无能为力。

　　他站在胡小猛被吊死的老槐树下，将身上揣着的许久没抽过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起来，烟雾缭绕，直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小五的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凶残，就像张先生说的那样，他是个会杀人的主。

　　可世道再乱，胡小猛的仇不能不报。

　　那天晚上，住在东单公园周边的人听到不小的吵闹声，他们不敢出门，只让自家男人提着煤油灯或拎着手电到附近看看，一些胆大的男人三五成群朝东单公园走过去，众人熙熙攘攘，面色惊惧，说东单公园里面死了很多人。

　　东单公园有一扇墙塌了一半，里面的林子中这些时日盘踞着一伙人，十几个精瘦的汉子，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

　　许是杀了人能够逍遥法外让那些人当成吹牛逼的资本，尤其是杀了个北平城有头有面的大人物还相安无事，也许是世代不太平，让这些人根本不用顾忌人命关天的事儿。

　　那个时代的有钱人流行带洋人的怀表，国内的掌柜大拿们则都戴着象征身份的扳指扣，前天晚上胡小猛送小五回长渠时，小五看见了胡小猛手指上的玉扳指。

　　所以隐藏在黑暗中的小五听着那些人在谈论杀了人之后的酣畅淋漓时，看着刀疤男子炫耀着手上夺来的扳指，他就知道，正是这些人杀害了胡小猛和他的司机。

　　小五如今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做什么事情都要先考虑豆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很难想象豆豆会不会在接下来的艰难岁月里怎么活下去。

　　所以小五只能心狠手辣，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是他做的。

　　他捏死那名全身脏兮兮的向他哀求的少年时，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当天晚上警察局的人出警包围了东单公园的那片树林，林子里都是简单搭起的大锅的棚子，在一张石床的旁边有一颗法国梧桐，而法国梧桐上一个刀疤男子被怀表的链子吊在上面，眼睛睁得溜圆。

　　一夜之间，北平城出现了杀人狂魔的消息不胫而走。

　　胡小猛的被害一案也有了进展，因为吊死刀疤男子的人手上戴的扳指是胡小猛的，那块金色怀表也是胡小猛的。

　　小五和胡小猛多年以来并无交集，胡小猛之所以在关键时候对他慷慨解囊，自然是看在过世的江生的面子上。

　　所以没人能想得到，为胡小猛报仇的人，竟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小五。

　　但是那天晚上胡小猛挖出一坛子金条的事情还有小铲子知道。

　　小铲子也知道小五是个练家子，他那天晚上看到了胡小猛与小五瞧瞧说了些什么，所以他猜到了一些事情。

　　小铲子和小五的关系不错，他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讲，也不能问，只有瞧瞧藏在肚子里，让他永远沉下去，不然小五一家子算是完了。

　　小铲子甚至没告诉警察那天晚上胡小猛是送小五回家的，所以小五算是躲过了一劫。

　　因为是人多粮少，国家收不上来粮食，又要一直开仓救济，所以粮库很快清空，一些掌握粮草的商人趁机提高米粮价钱，大赚一笔。

　　尽管时代水深火热，仍不乏有钱富户，骄奢淫逸，挥金如土。

　　原本小五以为胡小猛给的几根金条能够让他们两家人勉强撑上一两年，可粮价一直上涨，他手里的钱最多还能再撑几个月。

　　小五每天省吃俭用，想在镇上找份活干，可镇上的工厂和车间都已经倒闭成了废墟，就算现在是废铁都没人再收。

　　十几年前，当小五看见江生踽踽独行在屋檐下的样子时他不能理解，如今秋风萧瑟，他一样走在人烟稀少的长渠街道上，周围田舍破败，到处都是雨后黄沙铺满的树叶，小五感到身体有些不适，小腹的位置疼得紧，便急忙向家里走去。

　　当小五走到家门口时，正看见豆豆和盼盼在门口玩耍，小五脸上汗如豆大，嘴唇发白，他一头栽在了地上，随即听到豆豆的哭喊声。 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