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苏艾想:“在捷克,没姑娘真心爱过自己,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国内妻子则不同,是山盟海誓的结发妻子,况且,给自己生了个儿子,是传宗接代的贤妻良母,功不可没。”忙对传声反驳道:“那可是本末倒置,不行。”口中用中文念道:“牡丹花好空入目,枣花虽小结实成。”那灯传声道:“眼睛不识宝,灵芝当蓬蒿。”下铺高个子被苏艾吵醒,怒道:“深更半夜,吵什么吵。”苏艾心中暗骂道:“妈的,爷行将就木,命赴黄泉,吵一下都不行。”那灯又叹道:“人往明处走,鸟往高处飞。”
不知多久,苏艾又醒。那灯传声道:“你国内妻子只有一个,罗蛙电视台却有两个女播音员,留给捷克姑娘钱如此少,叫她们两人怎么分。我劝你,无条件宾服,改一次遗书?黄泥巴滚裤档,不是死(屎)也是死(屎),何必板板六十四。”苏艾想:“自己快要死了,管那么多干啥。”闭眼又睡。那灯传声道:“眼光狭小,难怪成不了大事,愚蠢!”
苏艾如坐云雾,不知睡了多久,又醒,头盔‘嗡,嗡’作响,头爆炸式地疼痛,像唐僧念紧箍咒,孙悟空头疼一般,用手猛敲头盔,满床骨碌。那灯传声道:“你修改遗书后,头便不疼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休要冥顽不灵。”苏艾秉性刚烈,心中赌气,骂道:“妈的,说不改就是不改,有死无二。”那灯又传声道:“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高个子被苏艾吵醒,用一只脚猛顶上铺,骂道:“妈的,吵什么,要不要人睡觉。”苏艾道:“头痛。”胖子、瘦子也醒,也是破口大骂。苏艾觉得众怒难犯,强忍痛楚,不敢动弹。一个小时后,疼痛逝去,苏艾又睡。
白天,高个子推醒苏艾,道:“小个子去放风,偷了你两包烟。”苏艾掀开枕头,果真少了两包,想:“每周用两千克郎,一月八千,一年不过十万克郎,自己带了七万五千克郎进监狱,够撑几个月,用完了,写封信给监狱外朋友,寄钱来便是。况且,两包烟不值几个钱。”忙道:“没关系。”又睡。
不知多久,高个子又推醒苏艾,递上床一盘胖子用牛奶、水果做的沙拉。苏艾吃一口,甘之如饴,甜得难受之极,俯身将盘轻放在小桌上,又睡。
傍晚,高个子摇醒苏艾,道:“警察叫你看电视。”苏艾弓着腰,坐在床上,罗蛙电视台正播新闻,播音员正是那位像东方人的女子。苏艾蹙眉,想起两人在梦里邂逅,脸又红又烫,低下头来。女子传声道:“你不答应他们修改遗书?何必自找苦吃,真是愚顽!”苏艾不以为然,想:“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望着床铺发神。那灯传声道:“爱花花结果,爱柳柳成荫。”
漏尽更深,苏艾头痛醒来。那灯传声道:“罗蛙电视台你最喜欢的女播音亲自出马劝你修改遗书,你讨饶依她好了。中国人常说,听人劝,得一半,难道你是肉眼凡胎,连这些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低头输诚伏罪吧!肉袒面缚,你别无选择,别狗坐箢篼,不识抬举。”苏艾感情激越,愈加癫狂,愁眉不展,传声怒道:“鹦鹉无情,戏子无义,不改,至死不屈。”话毕,苏艾头又爆炸式地疼痛,咬紧牙关,苦撑一个小时,满身盗汗。那灯又传声道:“执迷不悟!叫你上坡偏下河,叫你捉鸡偏拉鹅。”后又念道:“莫饮卯时酒,昏昏醉到酉;莫骂酉时妻,一夜受孤凄。”苏艾想:“我和她萍水相逢,什么妻不妻的。”那灯又传声道:“剥了皮的蛤蟆,临死还要跳三下,真是曲突徒薪,不见棺材不掉泪。”苏艾头痛渐渐消失,又睡。
白天,高个子叫苏艾出狱室洗澡。苏艾想:“自己离开了那灯,便得不到人权组织的保护。”摇头道:“不要。”高个子大怒,一手按床跳将起来,一手想抓苏艾上衣。苏艾个子小,霍地闪开,蜷缩在墙角。高个子左抓右抓,苏艾左躲右躲,接连四、五次,高个子都没有得手。胖子、瘦子赶来帮忙,瘦子体轻,一跃上床,抓住苏艾。苏艾死死挽住床头钢管,瘦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法将苏艾拽下床来。狱室铁门‘铛啷’打开,胖子见没时间与苏艾纠缠,催瘦子下床。瘦子跳下床,动作轻盈,犹如燕子低飞。三人骂声不断,边骂边出了狱室。
一个人在房里,苏艾心中踏实,抱头恹恹又睡。
傍晚,高个子摇醒苏艾,骂道:“看电视,从早睡到晚,猪。”苏艾拳腿坐床,看罗蛙电视台新闻,播音员换了个女子,嗓音清脆,脸又大又长,像斯洛伐克人。那女子传声道:“你不改遗书,他们今晚要杀你。”苏艾颦蹙,也传声道:“我与你素昧平生,干吗改遗书,留钱给你。”那女子‘噗嗤’一声猫腰大笑,马上发现自己失态,端坐继续播送新闻。好不容易盼到新闻结束,苏艾倒床蜷伏便睡。
夜阑人静,苏艾头痛醒来。那灯传声道:“你今晚再不改遗书,便没机会了,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苏艾想:“死有何怕,头痛一个小时又有何怕!如此而已。”忙传声道:“言必信,行必果,意志坚如磐石,不改。”那灯又传声道:“真是生不认魂,死不认尸!你修改了遗书,我保证今晚将那女播音员介绍于你,缴械投降吧。”苏艾想:“自己囊中羞涩,等腰缠万贯时再说。”那灯又传声道:“虾子过河,谦虚!你别以为那女子不得了,高不可攀,她和你一样,长腰,短腿,溜肩膀,拖屁股,只有一张脸能用,不然的话,早当了电影明星,用得着在电视台播音,一天叽叽歪歪,挣不了几个钱,你俩是腰黄搭拱嘴,美满姻缘,如果儿女成群,准丑一窝。”那灯又传声笑道:“丑人自有丑人爱,烂锅自有烂锅盖。”
苏艾打个喷嚏,不禁失笑,一想是深夜,赶忙用手捂住嘴。苏艾钻牛角尖,想:“人类活到而今,已有几亿年,在漫长的繁衍岁月中,有漂亮的,也有丑的,有聪明的,也有傻的,谁都说不准。”又想:“前几次不答应灯的话便脑袋爆痛,今晚不对劲,头痛比醒来时还轻。”那灯又传声道:“想,便没有,不想,便有。”苏艾传声道:“什么是想便没有,不想便有?”灯不答,轻笑,声音远去。苏艾望天花板入神,又睡。
白天,高个子摇醒苏艾,邀他与胖子下国际象棋。苏艾不得已梭下床,病骨支离,跌跌撞撞走到胖子床前坐下,像暴病初愈,两腿虚飘飘的。两人下了一盘,苏艾顿觉头晕眼花,摇手示意不愿再下,踉跄回到床前,见高个子伏在方桌上专心致志地画汽车模型,便坐下观赏。
高个子又叫苏艾写中文姓名,苏艾写了,高个子夸道:“漂亮,中国字!”学了二、三十次,基本上有个模样。
傍晚,高个子摇醒苏艾,苏艾以为是上课看新闻,不料,高个子手中举着苏艾回忆童年的手稿,问道:“可不可以寄往台湾?”苏艾想:“小说刚开了个头,而且没有櫽括,寄去台湾干吗?”摇头道:“太少的纸。”
深夜,苏艾头痛醒来,身心交病。那灯传声道:“高个子把你手稿寄给了台湾。”苏艾心中骂道:“妈的。”想:“台湾制度和大陆不一样,我寄手稿去台湾便是叛国。”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跳下床,翻小方桌上装资料的鞋盒,哪有半张手稿,摇醒高个子,问道:“纸,什么地方?”高个子道:“警察拿走了。”接着又骂道:“深更半夜,吵死人了,婆娘!”
苏艾无奈,爬上床又睡。不知睡了多久,又醒。那灯传声道:“你吠形吠声,说美国废除死刑后,国家大乱,美国人要引渡你去美国,让你看看什么是文明社会,什么是太平盛世。一周后,美国总统带你离开捷克。”苏艾听了灯的这番话,兴奋到了极点,如堕烟雾,想:“美国!”又想:“自由女神!”又想:“一周后,去了美国,头便不疼了,一定要坚韧不拔,毫不动摇。”忍了一个小时头疼,又睡去。
白天,高个子将三顿饭递给苏艾,苏艾一天没下床。那灯传声道:“人心不足,得陇望蜀。”
傍晚,高个子摇醒苏艾,道:“看电视。”苏艾坐在床中央,电视里一个白种男人手里牵一条小狗。灯传声道:“白种男人是美国总统,那条狗便是你。”苏艾喜欢狗,又最讨厌别人骂他是狗,传声骂道:“你才是条狗,操!”倒床睡觉,不想再看电视。灯传声道:“不可讲粗话,小心!”
过了一个小时,高个子又催苏艾看电视,电视里一个亚洲人开一辆破烂不堪拖板车。灯传声道:“你已去了美国,开着破车做生意。”顿一顿,又传声笑道:“老牛拉破车。”苏艾想:“有破车开总比没车开好。”灯传声叹道:“墙上画马不能骑。”苏艾坚持看了半小时电视,打瞌睡,又睡。
深夜,苏艾头痛醒来,身心交瘁,病势严重。那灯传声道:“捷克总统哈利先生说你是马前小卒,平庸一般,小黠大痴,不识大体,不知好歹,是美国人的一条狗!”苏艾传声道:“我喜欢平淡无奇,关他屁事!”那灯又传声:“老母猪打架,光使嘴。”顿一顿,又道:“哈利讲,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必须入我彀中。”苏艾想:“怎么把我和哈利先生扯在一起?”那灯又传声道:“贵人多忘事,难道你忘了写信给罗蛙电视台,说捷克需要死刑,还在信中直呼其名,挖苦哈利先生,拍马屁拍在马蹄上,哈利说你是夜明珠沾酱油,宝得有盐有味。”苏艾‘哦’了一声。
良久,那灯又传声道:“是罗蛙电视台两个女播音员帮助你,你才能去美国,你不写封信感谢她们?”苏艾传声道:“我连她们姓名都不知道,怎么写信,况且,她们也看不懂中文?”那灯传声道:“你写信给秘密警察,请他们转告你的谢意。”苏艾认为是个好主意,写了封感谢罗蛙电视台两位女播音员的信,梭下床,插进信袋,又蹿上床睡觉。那灯传声笑道:“早不忙,夜心慌,半夜起来补裤裆。”
白天,胖子举着个笤帚,对苏艾叫道:“喂,看,自由女神!”那灯传声道:“河里没淹死,又往海里跳。”
傍晚,高个子摇醒苏艾看罗蛙电视新闻,像斯洛伐克的女子正在播音。苏艾对那女子道:“谢谢你帮助我,有缘千里来相会!”那女子忍俊不住,先是微笑,后笑出声来。苏艾想:“自己在监狱说话,她在电视台怎么会听见,还在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又过了几日。深夜,苏艾头痛醒来。那灯传声道:“照张相,留个纪念!”苏艾不知何意。那灯又传声道:“明天便是星期一,美国驻捷克大使要来监狱带你去美国,难道你不想与捷克姑娘德曼.里那说几句?”苏艾神魂失据,触起前情,回肠九转,提笔写道:“里那,我和你有缘相见,却无缘成为夫妻,这是天意。明天我便要动身去美国,感谢你对我的爱,我到了美国,虽然远在天涯海角,相隔千里,在水一方,我永生永世仍会想念你,海枯石烂,此心不移,地老天荒,情意不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来生再见。”苏艾起先将‘婵’写成了蝉字,想起‘蝉’字是知了,冥思苦想半天,终于回忆起‘婵’字旁边是女而不是虫。
苏艾读了一遍,自己觉得抒情达意,感人肺腑。将信寄给秘密警察,又写道:“秘密警察女翻译官,我没有捷克女朋友的地址,只知道她叫德曼.里那,她父母和胡捷娘是朋友,麻烦你把信翻译后,找到里那,把信转交给她。”那灯传声笑道:“文思如潮,挨不到饭勺。”
苏艾将信擩进信袋,上床躺下,犹如了却一桩心事,顿觉无牵无挂,明日便丢心落肠地乘飞机去美国。那灯又传声道:“你明日便要离开布拉格,警察应该把钱还给你。”苏艾想:“对啊,我怎么把如此大的事也忘了。”忙传声道:“谢谢你的提醒。”然后对灯大叫道:“警察,我,钱。”那灯传声笑道:“你的指甲太深,应该修剪了。”苏艾心中不快,传声骂道:“妈的,捉鬼是你,放鬼也是你。”
次日,苏艾天没亮便醒来,痴呆望着天花板的顶灯,盼着有人带他去美国。从早盼到晚,整整一天都没一点动静。
晚间,苏艾不想睡觉,深恐睡去以后,美国大使来监狱,别人不叫醒他,并力坚守,可没坚持到晚上九时,便睡去。
一觉醒来,从封窗的木条缝隙里透进丝丝阳光,苏艾知天已大亮,俯身问躺在床上的高个子道:“今天星期几?”高个子笑道:“星期二。”苏艾疑惑不解,想:“说好星期一美国大使带我去美国,都星期二了,人怎么还在监狱里?守到中秋没月出,风物依旧。”那灯传声笑道:“半夜说起五更走,天亮还在大门口。”
苏艾颓唐衰飒,茶饭不思,躺在床上想入非非。全本书-免费全本小说阅读网wWw.QuanB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