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戏连台好事也是连着來的过了年初五方队长在点名的时候宣布:“每人可以发一张明信片通知家里人來接见”
明信片是劳改单位特准囚犯应用的通信方式检查信件是队长的例行公事囚们若用信封信纸还得封信封这道最后工序非得由队长们亲手做不能让囚们沾怕她们塞进什么私货几百封信光封信封就得耗去多半天太麻烦明信片起码不必封口但是片上的字句可马虎不得刁钻的囚犯利用家信捣的鬼太多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劳改农场规定:不准向家里要吃食凡是露骨地要吃的信全打回來重写公开的理由是:家里人的粮食也是定量的你忍心剥削亲人吗囚们私下里议论:要是真的这么关心咱们不如多给两个窝头不如分量给得足一点那时候每人每天定量一斤粮食其实这一斤里有近一半是麻绳菜、草籽和玉米核对于干重体力活又成年见不到荤腥的囚们简直像大海里的一把土饿得两眼发黑饿得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求生的本能驱使她们想尽一切办法挖空心思向唯一能救命的渠道家人求救囚们的信全都巧妙地围绕口腔食道肠胃打迂回战绕着弯子说自己胃疼、腹泻、嗓子疼……家里人也聪明迅速破译出这些密码:跑肚拉稀的言外之意是腹内空接见时便多送“进口货”一來二去方队长发现了这些底细检查到这种信件就叫大值班安排当事人减定量吃病号粥治得她们哭哭啼啼六四年以后形势转好囚粮定量虽未增加但是不再“瓜菜代”副食的油珠多了些要吃的信少了却又增添一些其他密码暗号出现了几次利用家信和同案犯串供互通信息的事件使方队长更提高警惕方队长解放战争时期在家乡冀中老区当妇女主任后來随着丈夫王政委來到慈渡劳改农场她只上过妇女识字班检查这些大中小学出來的囚犯家信对她说來真得有点登珠穆朗玛峰的劲头可是三王队长大大咧咧是个马大哈方队长实在不放心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这一回怕鬼有鬼方队长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了鸡窝组交來的明信片皱起眉头对其中一张相了五分钟面往桌上一掷开门招呼小郎:“去叫三组白雪玲”
白勒克不知是祸是福惴惴地來到队部方队长劈头一句:“你这里用的什么密码”
“沒有呀”
“还不坦白你自己看”
明信片上写着:“……接见的时候千万带两瓶44776來……”
白勒克哭笑不得:44776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新出的一种美容蜜又粘又稠像刷墙的石灰膏可以代替粉底还能防晒防风慈渡位于东海之滨萧瑟又强劲的海风饱含盐分赛过锋利的刀刃刮削得女囚的脸起皴掉皮出血火辣辣地疼白勒克的脸皮比别人薄已经蜕了好几层皮心疼得不行脸蛋是她的本钱怎能如此糟践她见芦花鸡的妈邮來一瓶“44776”芦花鸡抹了以后居然把密密麻麻的雀斑都遮盖了不少便趁这次发明信片的机会向家里要两瓶春天风大可以保护自己的娇嫩白皙的皮肤可是方队长从來不化妆沒听说过擦脸油竟会标上这么个特务似的代号大声喝道:“我就不信什么蜜会起这种名儿你又在搞什么鬼给你姐姐打暗号了吧回去写份检查写得不深刻这次接见就免了”
白勒克吓得半死连夜写了三张纸的检查才勉强通过方队长这道关补了一张明信片总算沒耽误第二天的付邮
明信片发走以后女囚们的话題只有一个:接见掰着手指算家里什么时候能收到什么时候起程什么时候到达提心吊胆地捉摸不会误了吧眼巴巴儿地盼望千万看懂片上的意思接见前一天晚上几乎每一个囚都睁着眼数房梁只有澳洲黑又在抽抽搭搭地流泪
老天爷真照顾这天清早太阳就喜笑颜开地露了头把铁丝网前那条土路上的积雪都晒化了不到一小时土路变成烂泥塘往地里运肥的马车一过便泥花四溅女囚们顾不得爱惜身上刚换的“礼服”挤在铁丝网前抻着脖子往场部大门那头眺望但是來來往往的除了绿军服的武警便是黑囚服的囚犯她们的亲人连影子都不见
“会不会不來了”芦花鸡焦躁地回到号子拿起饭盆今儿轮到她打饭可她一点也不饿她一反平时的镇静显得分外毛咕慌慌张张地把全组的命根子白瓷饭盆咣当一下掉在地下碰掉了老大一块搪瓷
“臭x想野汉子啦慌什么砸烂了打饭家伙你赔吗”老母鸡急了
芦花鸡居然沒还嘴仍在嘀咕:“要是邮局沒送到信就糟了”
“不会的公安局的信邮局不敢耽误”谢萝安慰她“这些年从來沒误过”
芦花鸡还是不放心毛手毛脚又把勺子掉在地上挨了老母鸡一顿好骂
吃罢午饭过了一个來钟头传來小郎的喊声“各组排队”
“來了來了”芦花鸡激动得颤抖起來
敢情队部等家属來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训话、检查东西接见的地方就是值班室十几平方米的长方形房间摆了一溜儿三屉桌算是楚河汉界女囚家属隔着桌子谈话经过检查的东西放在桌上四位队长站在四个犄角眼睛和耳朵都瞄准他们二十分钟换一拨很快就轮到鸡窝组
“妈妈”
谢萝一进门听得桌子那头响起儿子的叫喊心里一喜眼眶便湿润了快九岁的孩子又瘦又小比桌子才高半头当爸爸的使劲拽着他怕一松手扑过去坏了接见的规矩大人孩子都会倒霉桌子上放着个小书包丈夫一样样往出掏:“两斤炒面、一瓶炸酱、两卷手纸、半块肥皂……”惭愧地笑了笑:“带了孩子买两张车票沒钱买别的了给你带了四个窝头……”
谢萝心里一热这点东西加上路费就得他节约好几个月了他最近虽然解除劳教当了就业职工每月工资也不到三十元唉能带着孩子來就是最好的礼物她顾不上收东西一把抓住孩子的小手只是一个劲儿问:“家里都好吗都好吗”
“妈妈”孩子拉着妈妈的手借着劲爬上桌子扑向妈妈到底是亲骨肉1957年生了他以后谢萝就戴了右派帽子下放农村接着又劳动教养沒有带过他几天可是见了面还是那样亲孩子紧紧抱住妈妈的脖子小鸟一般啁啾着:“妈妈您什么时候回家您记得小铁柱吗就是前院的红小兵昨天还冲我扔石头骂我是沒娘的小狗赶明儿您回家堵堵他们的嘴他们才是小狗见人就咬不讲理……妈您别哭爸爸不是带着我來了吗妈妈”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三口人各自说着自己的事谢萝又要问又要听二十分钟一眨眼就过了嘱咐妈妈别哭的孩子见妈妈拎着包要向后转趴在桌子上哇地一声大哭起來:“妈妈再呆会儿我要妈妈要妈妈”
朴讷的丈夫抱起孩子急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直转接见的人们全愣了有的女囚也忍不住流下泪谢萝站住脚打算回去哄孩子被三王队长拦住:“上哪儿去快回号子”接着扬声喊:“四组进來”
谢萝擦着泪走到门外听到在儿子的哭声中响起方队长的声音:“你们爷儿俩到队部等一会儿先别走”
为什么叫他俩等着是要呲儿他们吗对了丈夫也是右派虽然解除劳教摘了帽子依然是黑五类啊谢萝不禁为父子俩担起心來愣愣怔怔坐在草铺上愧悔地想:都赖自己太倔不知得罪了哪方神圣到现在也不能自由等于判了无期拖累了家人也害了孩子何年何月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呢
整个鸡窝组只有九斤黄和柴鸡两个特别活跃忙着打探别人收到些什么好东西她俩的家属都是种地的捎來的包儿倒是不小但沒什么像样的除了白薯干子就是老腌咸菜柴鸡特意叫谢萝在明信片上写了要炒面还画上双线明信片漏过方队长的检查她妈倒是送來了一小袋柴鸡尝了一口瞪着眼说:“白薯面”她妈气得一个劲儿数落:“美得你呀咱家过年都沒吃上白面饺子你还要白面”
九斤黄叹道:“可惜不让给相好的去信要不的话要啥有啥”老母鸡啐了一口:“别做梦啦又想进‘冰箱’挨饿了吧”
但是别说鸡窝组还是有人丰收大伙儿的眼珠子都集中在烧鸡的铺位上奶粉、饼干、白糖、肉松、咸蛋、一大包牛骨髓炒面纯粹是白面最让九斤黄两眼发直的是一包崭新的衣服柴鸡细声说:“方队长还叫她闺女拿回去一大包哪说是不让培养她的什么根性哩”
“资产阶级劣根性”谢萝说
“对对就是这种根其实人家大姑娘好不容易大老远背來了干么还叫人背回去呀”
“剩一半还有这么多闺女她爹待你真好嫁了这么个主儿真有福气”九斤黄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谄媚她想:沒准哄得烧鸡高了兴会给她点什么
烧鸡听了恨不得给这多嘴婆娘一记耳光她以为九斤黄接见时偷听了女儿的话來讽刺她幸亏她有涵养忍住沒动手只是冷笑一声
一见到女儿那哭丧着的脸烧鸡便预感发生了什么事果然还沒把东西点完女儿便无头无脑來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了”
“怎么了”烧鸡以为女儿要跟她划清界限
“爸爸向法院提出离婚……不给钱了……”
“那这些东西……”
“这是向姑姥姥要的钱”女儿捂着脸哭起來“挨了她老人家一顿埋怨”
好像一道闪电嗖地照亮了一切:“过河拆桥”烧鸡看清了小老板的嘴脸心里猛地抽了一下老天十五岁的女儿面临着多么沉重的负担
和以前一样她这次跌进來的根儿仍是小老板唆使她去卖身解放以后靠着太太的斡旋也靠着自己的机灵小老板沒受着什么大磕碰他继承祖业赚了钱便开店从來不置地产土改的时候他家变成开明资本家公私合营前夕一个在区委工作的熟人悄悄给烧鸡递了信小老板是本区第一个申请合营的商户他的相片还上过报纸但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文化大革命一來区委的熟人成了走资派他们成了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资产阶级分子抄家前一天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小老板搓着手转了好几个圈儿一跺脚:“只能走这条道”
这条道便是由她出马半夜去敲那位造反派头头的房门头头脑袋上有几块癞疤一直单身对她很有点意思不过她总是淡淡地沒给过好脸色时來运转以前的小爬虫现在成了领导全区的龙头为了保全这个家她只得出马临走的时候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小老板打躬作揖满口应承:“是是好太太就这一次”出门时她瞥见那对分得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阴险的光可是太匆忙了她竟沒有深思
还是老办法正要入港之时房门砰地踢开进來两个人一个是小老板另一个是在野派的头头小老板打翻醋缸大义灭亲建议把她送进公安局罪名便是“腐蚀革命干部”后來听女儿说:那一派的造反头头靠着这个案子扳倒了癞头头夺了权爸爸主动交出了房子当总部办公处也当了造反派她悲怆地想起捉奸的时候小老板齿缝里迸出:“天生是个**”她当时原以为这句话是骂给旁人听的现在看來他早就有了“卸磨杀驴”的打算**是谁导演这一出出卖肉的“仙人跳”也许是因为她坚持“最后一次”小老板发现她年纪大了不能再当美人计的主角趁此机会把她一脚踢开离婚划清界限最终目的是不给钱女儿沒有钱肯定不能再來自己受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像澳洲黑……想到这里她发现鸡窝组少了好几口子:“澳洲黑呢”
“咱们接见的时候她站在铁丝网那儿哭现在不知上哪儿了”
“芦花鸡和白勒克也沒回來”大家都觉得奇怪谢萝想起自己是组长拉开门准备去队部报告正好碰上小郎:“快方队长叫你”
进了门意外地发现在炉边烤火的父子俩儿子见了谢萝立刻扑过來粘在她身上谢萝抚摸着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头听着方队长说话
“……天太冷孩子太小瞧瞧你们犯了罪也让孩子跟着受苦今儿在这里住一宿明儿早班车走吧……”
回号取铺盖的时候引起一阵骚动大伙儿放下芦花鸡等三个为什么沒回号的话題议论起这个新出现的“恩典”柴鸡、酱鸡、九斤黄全惊奇得张开了嘴:“哟喝方队长今儿怎么开恩了”
老母鸡在劳教队出來进去过好几次撇着嘴说:“这有什么新鲜六六年以前只要是领过结婚证的來接见都让过夜你要眼馋当初怎么不找个长期的主儿呀”
三个“鸡”全沒有固定的主儿都叹了口气九斤黄无情无绪地哼哼起《十八摸》來:“……啷当哩格啷当老汉推车过仙桥呀嘿……”
小郎把谢萝一家子带到禁闭室隔壁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酸臭直冲出來儿子阿嚏阿嚏打了两个喷嚏尖叫一声:“好臭”小郎扔过一把笤帚:“凑合扫一扫抱两捆稻草搭个铺”
这是一间废弃的狗舍大约六平方米走进去得躬着腰淡淡的冬阳斜照着屋里地下三四寸厚的尘土垃圾和干狗屎橛沒有电灯也沒有窗户夫妇俩叫孩子等在门口手忙脚乱地打扫起來得赶快收拾天一黑什么也看不见要是扫不干净孩子传染上什么病更揪心啊
小郎嗤嗤笑着走回生着洋炉子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值班室前两天三王队长就叫她收拾狗舍说是场部拨给女劳教队的两头德国纯种警犬快运來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來了这对右派夫妻当替死鬼他俩为了那个小崽儿准得扫得倍儿干净明儿一大早他们就走正好给警犬住
冬天昼短还沒把垃圾狗屎撮出去天就黑了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刮得孩子抱着肩直蹦谢萝心疼得打开铺盖把他裹在被窝里对丈夫说:“咱们得快点”
等到铺上稻草领回冰凉的晚饭弯弯的月儿已经升上树梢狗舍只有一扇门开着门太冷关上门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萝不知怎么办才好丈夫不慌不忙出去拾了几块半头砖码在墙角搓了几个草把掏出火柴点着火不一会儿铝饭盒里的菜汤窝头就咕嘟嘟冒泡了他点起一支烟欣赏自己的杰作臭烘烘的狗舍里弥漫了菜汤香气稻草和劣质烟卷的烟气跳跃的火苗把变了形的人影投在泥坯墙上孩子在软软的草铺上打着滚喊着:“暖和了亮了”
“像不像二十世纪的山顶洞人”丈夫苦笑道逗得谢萝也笑了
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半湿的稻草发出一蓬蓬浓烟狗舍沒窗户呛得三口人不停地咳嗽流泪谢萝用袖子擦去孩子脸上的眼泪鼻涕却忘了自己满身尘土擦得那张小脸变成个花狸猫丈夫一脚踢开门刺骨的寒气又跟着进來
“快关门”谢萝喊道
丈夫慌忙用砖头压灭了余火关上门阿q式地说:“劳改农场还给了一扇门咱们到底比几万年前的老祖宗强”
真是书呆子啊饥寒交迫的时候还去追忆老祖宗不过阿q式的处世法也是老祖宗的遗产几千年來人们就靠着麻木不仁才能在各种苦难中生存太敏感的人都活不长敏感的同义词便是脆弱脆弱者不是成了尸体便是成了精神病据铁丝网外传來的消息:当前只有炼尸炉和精神病院“客满”
数九寒天的西北风呼呼地摇撼着这间小小的狗舍一条破棉被覆盖着这个右派家庭夫妻俩把孩子放在中间尽力用自己的体温保护他孩子劳累了一天轻轻打起呼噜丈夫伸出胳膊搂着谢萝的脖子感慨地说:“结婚十年算一算在一起度过的夜晚也就一年吧”
还沒等谢萝答话远处响起一阵尖利的嗥声孩子机灵一下醒來叫道:“爸爸我怕”
细细听去不像狼嗥叫得有板有眼依稀听得几个词儿狼可沒有那么大能耐谢萝终于听了出來九斤黄在唱《十八摸》:“一摸……二摸……三摸……”
男人接见过夜给鸡窝组刺激不小特别是正当青春妙龄**旺盛的九斤黄用老母鸡的话:“这个娼马子是辆垃圾马车上个十几口子都不怕人家本钱过硬”几个档次高一点的“鸡”瞧不起她说她贱九斤黄恬不知耻地说:“贱干哪行都得练习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嘛离了男人下边的蝴蝶儿长上了怎办”进了劳教队吃食次干活累她都能抗过去就是当尼姑寡妇的滋味受不了谢萝的丈夫來过夜好像用慢火细细地熬煎她的全身她躺在炕上一闭眼演电影似的尽是一男一女干活的镜头半夜过后她忍不住了腾地坐起來大声唱起淫秽的小调:应该让那男的知道这里有更年轻更香更美的鲜花等着蜜蜂儿采呢
九斤黄的嗓子带点鼻音又粘又腻白天听來还有点性感在这凛冽的冬夜远远飘來只给人留下恐怖谢萝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丈夫小声说:“听她换词儿了”
“半夜里面朝东
眼泪汪汪落在胸;
别人相思想到手
奴家相思一场空
…………
结识私情姊妹俩
两朵鲜花哪朵香
葵花开來空长大
桂花虽小满园香
…………
天上乌云载白云
地上白马载将军;
路上大车载白面
我姐肚上载郎君”
孩子问道:“妈这是谁她唱的什么大灰狼在肚皮上不会咬人吗”
谢萝紧紧捂着孩子的耳朵:“别听那是个疯子一会儿警察叔叔就会來治她”
方队长干什么去了小郎睡死了吗怎么不來管一管孩子听到这些词儿有什么好处她绝望地对丈夫说:“以后别带孩子來接见了你瞧瞧像不像疯人院”
唱的那位真的疯了唱几句就尖声浪笑一阵桀桀地像夜猫子人们终于惊醒了院里响起女囚的叫喊、嬉笑和方队长、小郎的叱责九斤黄在轰轰的人声中哑着嗓子大叫:“來呀來呀姐儿长得白又白肚皮好像大供台单等郎君跪跪呣”大概被一团臭袜子堵着嘴了
谢萝卷好铺盖用自己的破头巾把孩子的头脸包好拉开门天空已变成淡淡的蟹壳青一颗小小的启明星出现在上弦月旁丈夫弯腰扛起铺盖困得睁不开眼的孩子呆呆地站在一旁爷儿俩就像那弯月儿和星星很快要离开她了谢萝悲哀地说:“这一去又不知哪年哪月再见”
“等下次接见吧”丈夫颠了颠肩上的铺盖卷“下次來恐怕就不准留下过夜了方队长还不吸取教训”
“都赖那个疯子”
“不不谁也不赖赖咱俩的命沒遇上好年头儿忍了吧”
一阵风刮掉了他的破棉帽谢萝捡起來替他戴上在灰白的晨曦中发现他的鬓边出现几绺白发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便像个小老头了难道仅仅是由于和尚鳏夫式的日子才使他过早衰老的吗
“要走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萝回头一看小郎正伸出一只手:“交五毛钱”
“什么钱”夫妻俩都懵了
“住宿费”
两人面面相觑五毛钱对于这对贫贱夫妻说來不是笔小数目猪肉才四毛钱一斤何况昨夜住的是狗舍谢萝气不忿:“住狗舍还得交五毛”
“住哪儿也得交这是规矩你要是挨了枪子儿家属还得交子弹费哩”
丈夫放下铺盖卷掏出口袋里的毛票和钢镚数了又数抬头说:“能不能少交点交了五毛我们爷儿俩就坐不上火车一百多里地得腿儿着回去了”
“不成”小郎不管那套
“大清早起吵什么吵”队部门打开探出头來的是方队长三张嘴一齐向她叙说她看了看吓得直哆嗦的孩子叹口气说:“农场规矩不能违背你交两毛五吧”
“怎么上账”小郎不依不饶
“照原数上”
谢萝扛起铺盖走向号子的时候一眼瞥见方队长正从衣袋里往出掏钱
九斤黄靠墙坐着呸呸地使劲啐着嘴里的臭线头儿谢萝纳闷:方队长怎么沒请她进禁闭室柴鸡告诉她:“冰箱”已经装了一个了是谁哈你再也猜不着是老“猪头”
芦花鸡最最靠拢政府遵守规矩她犯了什么会关禁闭
立功的是白勒克和澳洲黑俗话说得好:“近人死在近人手”世界上栽跟头的全栽在知根知底的近人手里鸡窝组分两大派:土鸡和洋鸡这三个全是属“洋”的活动范围、來往客人有不少交叉重叠甚至彼此隐秘部位的特点都从共同的狎客口里了解得倍儿清楚接见的时候澳洲黑靠在铁丝网的水泥柱子旁眼巴巴地看别人去见亲人大包小包往回拿吃的穿的心里像开了副食店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齐全了正在懊丧地掉泪的时候三王队长喊三组接见她透过泪眼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青年男子混在一群家属中往屋里走那人背的旅行袋花纹斑斓非常显眼不是牛皮、马皮肯定是蛇皮还肯定是东南亚的货色她揉揉眼睛擦去泪水:沒错这是个熟人在“吓三跳”家里见过面
“吓三跳”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洋鸡”群中的名鸡她的知名度首先高在容貌与身材都与华夏传统的标准相反脸蛋沟壑分明高高低低对比强烈大脑门上横着一对卧蚕眉大眼深陷肿胀的鼻子下两片轮廓分明的嘴唇又肥又厚偏偏爱的是浓妆她扑的粉从肉色橙色到棕色深深浅浅有五六种之多额头下巴两腮鼻子各个领域用各种特定的颜色;眼影的色彩少一些也有三四种主色是翠绿和明蓝;朱红的嘴唇四周还独出心裁加一道深赭石色的框配上黑发黑眉黑眼线这样一张抹得像梵高油画的脸顶在个酒桶似的身子上方穿上鲜艳夺目的服装能使初次见面的客人一照面就吓一大跳待惊魂甫定细细端详仍会吓一跳最后她一开口吐出深沉嘶哑的女低音又会吓人一跳怪就怪在客人绝不至于吓跑犹如喝烈酒抽大麻一样吓人的色彩、容貌、声音都带有强烈的刺激性叫人欲罢不能许多猎艳者见了她就被牢牢地吸住了她幸运地钓上一位东南亚的外交官成了第x夫人虽然夫婿替她办了改变国籍的手续但是她依然关心祖籍的同胞她家那间异国风情的客厅里每晚聚集着來自各阶层的客人有买方有卖方男女老少各有各的打算事成之后双方都得向她孝敬
澳洲黑记得那天在吓三跳的客厅里黝暗的灯光照着一对男女小伙子穿了一件浅蓝的羊毛衫和一条雪白的长裤;姑娘是乳白雪克斯丁的连衣裙裙裾滚一道宽宽的蓝绸边脖子上蓝色的缎带吊着一块玉佩在五色纷呈的人群中这对清纯的中学生分外抢眼听说小伙子的父亲是东南亚的华侨富商特意送他回大陆求学今天他上女劳教队來干什么想到他的女伴澳洲黑心里一亮:她便是自己身边的“同窗”芦花鸡呀澳洲黑耳闻:芦花鸡“钓”的“鱼”大部分是十七八岁的华侨学生仗着她小巧玲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迷住那些情窦初开的大男孩他们生长在热带周围大半是皮肤黧黑浓眉深目的番女回国一见白皙淡雅的女同胞犹如暑天抿上一口冰淇淋马上坠入情网三言两语便能把海外老爸汇來的辛苦钱双手奉上假积极的芦花鸡不知用什么暗号把这个傻瓜勾引來接见澳洲黑顾不得擦眼泪抬腿就去找方队长
白勒克进了接见室见到姐姐带來的东西里当然沒有她盼望的“44776”她撅着嘴:“也不带点擦脸油來”
“这不是吗”姐姐推过來一盒百雀羚一盒蛤蜊油
“咳不会买那个那个”她见方队长进了屋忙不迭住了嘴
“买哪个”姐姐莫名其妙
白勒克一眼溜见对面一只手正递给身边的芦花鸡两个长圆形炮弹似的小瓶大红盖子贴着“44776美容蜜”的标签:“就是这个瞧人家都买了送來了”她心想:芦花鸡的家属真知趣知道应该送些什么抬头一望:啊是老熟人脱口叫道“xxx你怎么來了”
xxx不提防被人认出來一张脸立刻红得像煮熟的大虾芦花鸡却吓得脸儿煞白
“你们都认识吗”方队长用锥子似的眼睛盯着三个人冷冷地说:“出來到这边來”
直到全队接见结束方队长才一个个“接见”了他们仨芦花鸡排在最后她做梦也沒想到这么快就露了馅儿后悔在执行预定计划时沒考虑到身边的两个定时炸弹
二十六七岁的芦花鸡天生一副长不大的模样香扇坠似的五短身材几乎使人误认为只有十六七岁她利用这一特长轻而易举占领了“老少会”这个阵地“老”就是六十岁以上“少”就是二十岁以下这两部分男人拈花惹草想吃又怕烫对于玲珑浮凸妖艳性感的异性只有欣赏的份儿从來不敢上阵怕应付不了可是面对芦花鸡这样的“小女孩儿”他们觉得自己成了伯伯叔叔大哥二哥能够充当男子汉大丈夫于是一个个心甘情愿地上了钩芦花鸡只需天真烂漫地诉说自己如何命苦父亲死后家里败落母亲做挑补花无力供她上学……老老少少们就会发善心慷慨大方地掏腰包答应供养她们母女俩的生活供她上学感动她以身相报充当情妇干了几年下來芦家的面貌大改观她乍进吓三跳的客厅时穿的是一件彩色棉毛衫连毛衣都不趁后來她成了吓三跳网罗的奇花异卉中的一朵白兰花服饰虽然素雅但都是海外带回來的名贵衣料她家也从大杂院搬到一个小小的独院五间披厦客厅里挂着名人字画酸枝木高几上供着宣德炉墨绿丝绒的沙发上搭着白色镂空花巾十分雅致她妈在街道上尽义务当了个小组长她在机关里安分守己当打字员表面上这一家子是地道的良民只不过表哥表弟叔伯大爷们來得勤一些这也沒什么谁家沒三亲两友可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一个华侨学生向家里要的钱太离谱了海外的老爸原以为大陆崇尚艰苦朴素儿子回国能学到点真本事沒想到成了无底洞寄多少钱都不够花老爷子起了疑心打听了几个送子女回国求学的老乡都说用不了这么多钱便辗转托人送了封信给侨委
公安人员到居委会了解情况的时候惊动了芦花鸡她安排母亲当街道积极分子就是以防万一这时她跟xxx刚搭上便不显山不显水地告诉他:要上姥姥家去探亲什么时候回來再给他去信xxx乖乖地回华侨补校等女朋友的信公安人员清查芦花鸡的嫖客时沒发现他这尊财神被巧妙地隐蔽下來
芦花鸡的案子牵扯面太多在分局呆了年把才弄清楚正好文化大革命开始华侨属于海外特务一类这一下大大帮了她一把她可是根正苗红的城市贫民只不过受了资产阶级腐蚀而已本來预审员觉得她出卖色相诈骗海外侨胞又是惯犯性质恶劣应该判刑用阶级观点一衡量只判她三年劳教
三年的时间太长了人过青春无少年能有几个三年尤其从事她这一行的芦花鸡暗忖:三年期满再留场就业三年我就成了个小老太太想冒充小姑娘脸上的皱纹也不答应了不行得想辙
起初她走的是正道:积极争取她变成个六耳猕猴自己一言不发所有的耳朵都注意别人说什么想什么每天一张汇报交给方队长一年下來沒起作用反而发生一起“炸窝”把她的组长给抹了想來想去只得动用第二号方案她在明信片的留言写了个“二”字然后涂掉再接着写给人一个改错字的错觉顺利通过了方队长这一关
机灵的芦花鸡在被捕以前早就跟她妈商量好对策和暗号芦老婆子看到这个涂掉的“二”马上按照预先商量的第二个方法筹办如果來接见的是芦老婆子这条妙计便**不离十了可惜xxx痴心地等了一年也沒等來女朋友的信忍不住上芦家打听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明信片正是“亲爱的秀慧”的笔迹芦老婆子忙上去抢他已拿在手里看到“慈渡劳改农场”的字样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进了劳改农场
“一个坏小子追不上秀慧就陷害了她”芦老婆子急中生智编了个故事
xxx一听说自己深深钟情的小秀慧被人陷害心疼得像挨了一刀她是他的初恋他做梦都盼着和她在一起说什么也要亲自來见一面芦老婆子沒办法只得由着他临來时教了他一套瞎话让他冒充芦秀慧的表弟三王队长见这位“表弟”文质彬彬先有三分好感检查他带來的物件沒什么违禁品又顺顺当当放他进接见室
芦花鸡痛心地想:八拜都拜了剩这一哆嗦栽在白勒克和澳洲黑手里xxx太嫩抗不住方队长这块老姜不知妈告诉他多少可千万别把底儿都交代了啊
一见方队长手心里的小药瓶芦花鸡心里格登一下绝望地想:二号方案吹灯了
小药瓶躲在“44776美容蜜”的炮弹瓶内这种标着特务代号的擦脸油果真不是好东西粗心的三王队长只是打开大红盖子看了看;细致的方队长用手指一抠立刻发现了埋伏什么药藏得这么严实是毒品吗她派小郎请來狱医游大夫
棕色的药瓶上贴着标签:“氨硫脲(结核胺)用途:抑制结核菌及麻风杆菌……”游大夫打开蜡封倒出一个小白药片用舌头舐了舐:“不是毒品看來真是氨硫脲这个劳教分子要这种药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芦花鸡既无结核病又沒长大麻风巴巴儿地叫人送这个想必有她的打算游大夫赶紧去翻那本厚厚的《药典》方队长板着脸追问“表弟”:“老实交代带这瓶药干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东西是她妈收拾好交给我的说是带到了她就能办保外就医了……”
保外就医这瓶药能达到这个目的方队长百思不得其解游大夫却招呼她:“來來瞧这一段”
翻开的《药典》上白纸黑字:“副作用和注意事项:恶心、呕吐、头痛……偶见皮疹、关节痛……过量可产生肝损害、贫血和粒细胞缺乏症……本药也能诱发麻风反应……”方队长认不全这么多字听游大夫念完倒抽了一口冷气:不错政策规定凡是得了肝炎等传染病的囚犯准许保外回家就医原來芦家老婆子在春天体检以前送氨硫脲打的是这个主意虎毒还不食儿哩这老婆子为了让闺女出來挣钱竟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
芦花鸡一口咬定不知情翻遍了“表弟”送來的衣服食品也沒发现一张纸条这娘儿俩怎么通的气三王队长又想起來:年前姓芦的收到一个邮包里边好像也有一个红头小炮弹……第六感觉告诉方队长:这里还有文章姓芦的太狡猾只得请她进“冰箱”好好反省全本书-免费全本小说阅读网wWw.QuanBe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