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阴下泊着三条刷了白漆的小船，均为两米多长，船头船尾各有相对着的两张座位，都铺上了软垫，此外每只船上还放着两只褐色的木桨，两套橙色的救生衣。

　　肖西将其中一条拉近些，解开绳子。小船摇摇晃晃，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再缓缓向着四周漾开去。她跳上船，套好救生衣，船桨在岸边一点，正想划开，有人在不远处喊道：“小西，等等。”

　　是何剑平。他正穿过屋前的草地，向湖边走来。肖西等他跳上船坐好，这才重新使力，将船划离岸边。

　　阳光清清浅浅地洒满湖面，微风吹来，夹杂着青草淡淡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泥土腥味儿。湖水碧蓝，水面倒映着朵朵白云和两岸婆娑的树影，船划过的地方，那白云和树影摇曳着变幻了身姿，等小船渐行渐远，又缓缓地摆荡着合到一起。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何剑平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肖西回应：“嗯。”

　　何剑平看着她，目光中有压抑的痛苦：“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肖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如果是你想要的，……没有。可是，我仍然牵挂你，牵挂洁姨，不论我身在何地，都希望你们能平安幸福。”

　　她接受了教训，不愿给他哪怕一点点空洞的幻想，任何模棱两可都是对他的不负责任。既然她的感情不是电脑，按下删除就可以将种种伤痛一笔抹去，按下重播就可以回到当初的怦然心动，那么她就必须诚实地告诉他，让他尽早将过去的感情格式化，拥有自己新的生活。

　　何剑平有些自嘲地苦笑：“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祝福。”

　　小船上一时安静，只有两侧船桨划动时击起的细细碎碎的水声。

　　“小西，你为什么总要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何剑平突然喃喃道，“那人是挺优秀，可他心思太重，叫人猜不透，我怕你……”

　　肖西身子微微一震，停下桨来，抬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刘海，盯着船舷外荡漾的湖水，说：“你……在乱猜什么……”

　　“是吗？我也希望我是乱猜。”何剑平若有所思，“但是小西，我足够了解你，我能看到你目光的焦点，就像……就像当初……”他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声音竟然有了哽咽，然后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过了十几秒，才又重新看向她。

　　像是鼓足了勇气，他问：“是因为他吗？因为他才没有了我的位置？”

　　“他……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恨这四年的时光。”何剑平说，“可是，即便现在住在你心里的已经不是我，我还是你哥哥，我很小的时候，就答应过彤姨要照顾你，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一点点伤心难过。”

　　肖西眼圈微微发红。

　　何剑平向前倾了倾身子，握住她的手：“小西，我和他接触只有这短短几天，可是，感觉他城府太深，喜怒不辨；杂虑也太多，不见得爱你，或者，不见得全心全意爱你。总之，我不觉得那人适合你。”

　　肖西沉默半晌，才道：“你说对了，他不适合。”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里？我之前曾收到过另外两所大学的邀请函，都不在沈阳，你若不愿回去，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一个新的城市？至少，我仍然能够履行做哥哥的职责，照顾你。”

　　肖西还是摇头：“不，我在这里待惯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暂时不想离开。而且，你要是离开了，你父母怎么办？他们年纪都大了，你舍得让洁姨望眼欲穿地盼着你一年仅有的一两次回家？”

　　何剑平不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肖西正要提议慢慢往回划的时候，他突然再次开口：“既然你心中有了决定，我也不阻拦了。我就是后悔，小西，栾婷婷虽然人品有些问题，但她有一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她敢于追求自己所爱，这样即便不成功，却一定不会有遗憾。我们都太固执于自己的感受，缺乏她那样的勇气，否则，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肖西有些怔怔的。

　　是的，他说得对。如果当初，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能够有勇气一些，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他们不会错过彼此，不会错过那段最美的年华。哪怕同样要经历妈妈的死亡，也不会是她一个人承受，那么支撑她面对现实、处理问题的力气，是不是就要大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一逃了之？

　　两人调转船头，开始向别墅的方向划。肖西思绪纷乱，脑海中一时如煮粥般，沸腾喧闹。她机械地摇着桨，甩甩头，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规律的桨声、洒金的波纹、轻柔的微风，也的确有着神奇的疗效，渐渐抚平了她的烦躁。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时，她无意间抬了头，看见别墅露台的栏杆后，站着一个深灰色的人影，腰挺得笔直，却看不清眉眼。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站在那里的。何剑平也抬头看过去，露台上的人却在此时转了身，走向室内。

　　何剑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临了却顿住。眼见着船要靠岸时，他才再度开口：“对了，小西，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

　　“你要不要……继续把大学念完？”

　　肖西诧异：“我还能把大学念完么？”

　　何剑平解释：“你走之后，你爸帮你办了一年的休学手续，起初以为很快能找到你，把你带回家，后来你停用了银行卡，购票信息也没什么线索，他见找不到你，第二年又继续为你办了休学。本来按照学校的规定，休学两年是上限，应该要被退学的，但你爸大约是找了校领导，这两年他给学校捐了不少钱，因此你的学籍还保留着。但这事再拖久了，光捐钱也不见得能顶过去，我觉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回去把学分修完，毕竟有张D大的文凭，以后混职场或是换工作，比你拿着高中毕业证总还是要容易一些。”

　　这是实话，几年的求职，肖西也深有感触。但要把大学读完，就意味着她又得回到原来的人和事中，这是她绝不愿意的。因此，她咬了咬下唇，说：“我再……仔细考虑考虑。”

　　“好，你一定考虑周到些。”何剑平强调。对于他来说，能让她回去，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尽管，他更清楚，她即便回去，以她的性子，他们也多半再无可能。可是，只要她还在身边，只要能每天看到她，只要知道她安全着、快乐着，他的心里，也多少有些慰藉。 我若回头，你便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