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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个字万般艰难地从嘴里吐了出来，嗓子卡得生疼，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多生在别的屋里，走吧。”季明川自然而然地拉着我的手，向我的身后看了一眼，眉心轻轻蹙了蹙。

　　我忙垂下眼帘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根本没有注意到院长讲了些什么。

　　越往里面走读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院长上前敲了敲门，里面读书的声音听了几秒，接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就从里面出来了。

　　多生就这么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走吧，这两个人你应该认识的吧？”院长牵着多生的手向我走了过来，“你们慢慢聊，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院长将多生留下后自己就去了教室旁边的房间里，很小的一间，只有一扇窗户。

　　“苏姐姐。”多生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沉稳得就像是一个已经被惨痛的现实折磨得麻木了的中年人似的。

　　我的心狠狠一抽，目光有些闪烁地看着他蹲下身来，清了清嗓子：“我听说你在这里，就来看你了。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多生直直地望着我的眼底，思忖了几秒才开口道：“姐姐，我想回我们那里。可是回不去了，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笃定，眼底茫然又坚韧的目光让我眼睛一酸，眼泪差点给掉下来。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尚且知道这里不是他待的地方，可我这个尝尽了人世冷暖的成年人却不知道哪里才是他的安身之所。

　　就连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怎么可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扶着他的肩膀低下头来用力眨了眨眼睛，心底的波澜却是怎么也按捺不住了，一滴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

　　一只小手却伸了过来在我的眼角擦了擦。

　　多生上前一步走上前来轻轻地将我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心下又是一软，眼泪止也止不住了。

　　纵然我知道季明川就在我旁边站着，我就算是在他面前挨了刀子也不让自己掉一滴泪。可这会儿多生的怀抱却让我丢盔弃甲，将贯彻下来的基本方针给折断了。

　　他没哭我倒是哭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糊在了他的衣服上。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什么都没做，最后却把自己给感动得惊天动地。

　　当我没出息地收拾好情绪之后发现季明川早已不在了，边上倒是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孩子。

　　我深吸了一下鼻子，在他们各异的目光下牵着多生去了人少的地方。

　　“多生，我这次来……其实是想把你接到江城去住的，和我……们住在一起。那里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人也很好。刚才那个叔叔就是我的丈夫，有他在没人敢欺负你的。”

　　多生低下头来沉吟了几秒，又抬起头来说：“你为什么要把我接过去住啊？你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吗？这几天来福利院的人大多是生不出孩子的人，不少小孩子被领走了。院长说，跟着他们不用再受苦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他们走啊？”

　　“因为……因为我怕他们打我……我是我爸亲生的，不是他们亲生的。”

　　多生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后便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两根手指不停地搅动着，脚来回拧搓着，看上去怯生生的。

　　我抿了抿嘴唇扯了一下嘴角，忙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

　　我发现多生真的有一种魔力，能瞬间惹哭我的魔力。按照这个节奏发展下去，我的眼睛恐怕要一直肿着了。

　　要说亲生的话，白夜和陈美蓉哪个不是我的直系亲属。他们打起我来下手一个比一个狠，恨不得把我给掐死就当没生过我一样。

　　所以，像这种涉及人道的东西根本就不能用血缘来衡量，否则，只会让人觉得更心寒。

　　“你觉得我和那个叔叔看起来像是会打人的人吗？”

　　多生抬起眼帘盯着我看了几秒，这才面带犹疑地摇了摇头。

　　我沉了沉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来，带着他去了别的玩儿的地方。

　　我和季明川特意在镇上逗留了几天，在此期间大部分时间是和多生一起相处的。其他孩子们见了有时候也会主动上前和我们说话，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由于手续还没有完全办下来，多生还得继续留在福利院。临走的时候我给院长留了些钱，买了些吃的以后就上了出租车。

　　那些孩子们站在门口望着我们，脸上难免会流露出几分不舍的神情来。

　　多生站在人群中就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不悲不喜的，沉静都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忙将目光移到了别的地方，眨巴着眼睛不去看他。

　　“大概还有多长时间能办好？”

　　“快的话大概半个月，慢的话一个多月也是有可能的。”季明川说了这么一句。

　　“要是真的能领养多生的话，我不希望太多人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他还这么小，父母又不在了。要是外界大肆渲染的话他是承受不来的。”

　　季明川轻笑了一声，拉长声音慨叹了一句：“你做事的时候什么时候想过这么多？这次都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了，值得吗？”

　　“什么是值什么是不值？”

　　我声音涩涩地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回答。

　　当初我快要被折磨疯了的时候都没人出来帮我一把，但凡有人能让我早点摆脱那样的家庭，我应该也不会成现在的样子吧。

　　小的时候所有遭遇对我来说都是一道道不能言说的疤，成年之后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让自己从那道阴影中走出来。

　　但是像我这种表面阳光内心阴暗的人别人都是避而远之，只能自己在自我救赎的道路上慢慢摸索，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

　　有时候导火索只是别人对我的人身攻击，亦或是别人无意中发现了我的秘密。

　　出于本能反应我只能越捂越紧，以此来营造一种天下太平的美好氛围。丝毫不去考虑遭到反噬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

　　多生还是一个孩子，我不想让他踏上我的老路，只能尽自己所能保护好他，让他走上阳光大道，和其他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从那里回到江城以后我再也没做过关于多生的梦，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什么变化，给我一种只不过做了一场梦的错觉。

　　周末的时候陈美蓉给季明川打了一个电话，说是两家在一起吃个饭，就在陈美蓉她家。

　　去了以后季明川的父母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启讼坐在轮椅上和他们聊天，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爸，妈。”季明川率先走了过去，将买的礼品放在了桌上，我也跟在身后叫了一声，心里却还是觉得只是在走过场而已。

　　陈美蓉穿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了，看见季明川的时候两眼都在放光，像是见了亲儿子似的。一口一个明川明川的叫着，我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季明川倒是挺有眼力劲儿地说是要进厨房帮忙，最后却被推了出来。

　　我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他们寒暄，偶尔听到了许少卿的名字，忍不住抬起眼帘向他们看去。

　　“先生太太可以开饭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却将他们的话给打断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果皮扔到垃圾桶以后就跟在他们身后向厨房走去。

　　所有的聚会好像都没有什么意思，说出的话中又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季明川除了帮他们倒倒酒以外也没多说什么，坐在我旁边埋头吃菜，乍看倒是和我有点相似了。

　　我撇了撇嘴又盛了一碗汤，余光瞥见陈美蓉那刻意迎合的表情时心生不屑。

　　吃饱喝足以后我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探进果盘往嘴里塞着提子，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聊天。

　　等到他们都退席以后我才和季明川从厨房里出来，直奔二楼了。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季明川：“你下午不上班？再不去公司的话就要迟到了。”

　　“今天休息一天。”

　　季明川放下沙发躺了上去，平展的衬衣也被压得起了一些褶皱。

　　明明是一副刚从公司里出来的模样，却作出一副休息的样子，谁哄谁啊。

　　我在心底暗暗轻嗤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再理会他了。本以为醒来以后他就离开了，没想到他正拿着手机在外间到处转悠着。

　　我本想问他怎么还没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今天下午不上班，就将这些话给咽进了肚子里。

　　门口倒是传来一声轻响，季明川走过去打来了门，我也上前几步远远地看着门口。

　　“季总，先生让你下去，说是给你介绍个人。”保姆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说着，微微向里面探头探脑的，和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补充道，“太太也让苏小姐下去一趟。”

　　“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季明川说话间就要转身，又忽然折了回去，“对了，你一会儿帮我哪个熨斗上来，我熨一下衣服。”

　　他的衬衣背后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裤子也不再笔挺。我撇了撇嘴挪来了目光，自顾自地回屋换了一件衣服。

　　我本来以为是他们生意场上的伙伴，没想到和他们谈笑风生的居然是许少卿！ 你是我挣不脱的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