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茶来了。”一个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壮实的像男人的姑娘进来,把两碗茶放在桌子上。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她的声音倒是细细的。
齐东对她点点头,示意她等在这里好了。
“齐老板这位故人,可不寻常。”南桑坐下来。
她早就觉得口渴了,端起茶碗来便小口地啜着。嘴角脸上的伤口被这样的小动作一扯,到处都疼。
她轻抿着唇,发觉齐东在看她,说:“画功虽寻常,气势却盛,却终不是福寿双全的气象。”
“这话若被他老人家听到,是要暴跳如雷的。他生平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别人批评他画功差。可以批评他不会打仗,但不能说他不会画画。”齐东微笑着说,“南小姐见笑了。”
“抱歉,我不该信口开河。”南桑说。
齐东看着南桑坐在刚刚左江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此时七姑娘将房间的灯全都打开了,房间内的光明亮多了。
他目不转睛的看了南桑一会儿。
齐东笑道:“画如其人,南小姐见识不浅,说的不是外行话。不过我是粗人,不懂这个。只觉得他的画放在这里,我安心。南小姐,请。”
南桑不知不觉就把茶喝光了,七姑娘又给她续了茶。
“南小姐,这两天多有得罪,万望海涵。”齐东说。
南桑默默地看着齐东。到此时,她才看清楚齐东现在的样子——粗,而黝黑,精壮至极,头上的头发随意的搭拉着,又显得人有点儿吊儿郎当。但胸口挂着的怀表,又给他添了几分文气。
一个土匪身上,不但有匪气,还有侠气,更有文气。端的是奇怪。
南桑的一对美目望着逄敦煌,齐东倒也坦然。“要是我没料错的话,今天之内,你就可以走了。”
他说着,替她打开盖碗,香甜的气雾升腾起来,“南小姐喝完茶就去歇着。我齐东说话算话,说不让人再伤着你,一定做到。之前是我的失误。”
南桑端起来茶碗慢慢的饮了一口。
甘甜中微带苦涩,茶香、菊香、枣香混在一处,口味奇特。
她将一碗茶饮的差不多,搁下。
齐东道歉的话,她已经听了两遍。
“若你们真杀了我,倒是痛快了。”她说着,看着齐东桌案上的一盘杀到了一半的围棋。
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棋子了,上面浮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上次下棋还是在家里,和多猜一道……她问:“文远怎么样了?”
他沉默片刻,说:“他已痊愈。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恕我不能告诉程小姐。”
“不必。知他平安就好。”南桑说。
“看来南小姐一早心里有数。我还以为程小姐天生胆大。”齐东笑着说。
南桑也笑笑,说:“倒不是有数。受人恩惠转眼即忘也是寻常事,我并不指望您记得。”
“齐东不是那样的人。”齐东微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南小姐的人情,我迟早会还。”
“就算偶然帮上忙,那也不是冲着你。那点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南桑淡淡地说,“你没伤了他们一家,就算是有良心。”
齐东默然。
南桑站起来,说:“我还是回牢房去。在这里呆久了不自在。谢谢老板的茶。”
他见南桑望着棋盘出神,问道:“南小姐,有没有兴趣下一盘棋?这样交换,还得阵子。”南桑做了个请的手势。
南桑坐下来,棋盘已经清理干净。
“那天那艘船上你也在?”南桑问。
齐东听她这么说,微笑颔首,“是的。”
南桑落子。
齐东手指端的茧子明显。
“那次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东看一眼南桑。
她的脸已经洗的干干净净,这就越发显得脸上那重叠的掌印和嘴角的瘀痕触目惊心。
“那次出海我们损失很重,兄弟们死的死抓的抓,货物也全都搭进去了,说起来,这批货还是南小姐的功劳。”
南桑手指捏着棋子,手指顿了顿,眸子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就是不清楚到底是谁泄露那次的消息,我一直在找这个人,我和我现在的几个兄弟拼死活下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找个这个人,好好解答一下我心中的疑团。”齐东最后的几个字说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
“这件事情和楚家有关系?还是说,其实当时我们合作的时候,你们就背着我和楚家已经有了合作关系?只是你们这批人只是楚家用来探路的工具?”南桑反问。
齐东手里的棋子缓缓的按在棋盘上。
“你相信?”他问。
南桑落子,说:“我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这辈子,我们还见得了第三面?”
齐东笑了。他此时的心情似乎格外愉快,边说边轻拍着桌案,棋子都在乱晃。
“南桑,你记住。”齐东的大眼一睁,十分的神采流露出有十二分的神采。
“什么?”静漪微皱眉头。
“记住齐东两个字。”他说着,敛了笑容。
“我们定然后会有期。”
“还是算了。每回见你,都没好事。”南桑说。
南桑想着认识齐东以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事情,她并不愿意回想起这段经历来。
“看这样子,后来你还是屈服了家庭。”齐东看出南桑有些避忌,也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南桑继续不说话。
“也是,谁能真的抛下骨肉亲情?你的选择也在情理之中。”齐东正色道。
“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南桑轻声说。
“别的我可能不知道,你嫁的不情不愿,可都写在脸上——而且楚何也知道。”齐东原本想板足了面孔,但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南桑觉得齐东这坏笑,真让她恨不得把棋盘掀了砸他脸上。
齐东果然伸手护着棋盘,说:“别别别……别拿这棋盘撒气,老爷子就没剩几样好东西留给我。您把那画贬的不值钱就罢了,再把这给我交代了,回头我再拿什么蒙人去呀?好歹给我留点儿面子。” 风和海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