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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寂的旅行
那天早上，读了一篇有关气感取象的文章。其实类似的论述，只要看《庄子》、《易经》、《淮南子》、《论衡》一类的古籍就知道了。《易经》所谓的“仰观天，俯察地，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就是气感取象的概括，其实整部《易经》的卦爻辞，均以取象为旨的。对气感论，我以为多缘于道家，再早一些可追溯到人文始祖黄帝那儿。老人家曾带着类似的疑问，跑到崆峒山请教过广成子，后来还弄了本《黄帝内经》。
虽说该书同属上古三大奇书之一，但是我对此书的形成持怀疑态度。类似的疑问，暂且留给版本，考据家们去弄吧！
至于广成子又从哪儿学成或参悟的？想必有师承。否则就是源于阴阳消长的至理，即“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不信的话，可以学黄帝的样也上一回崆峒山，那儿至今还残存着老人家问道的遗迹哩！
老子的气感论哩，太理性太抽象化了，庄子的论述很具体很形象。坦白地讲，道家的气感论对中国哲学思想发展上的影响真可谓大矣。由此演化出的取象论，则对中国文学创作、理论、批评的影响之大，我是无法形容了，信不信由你！
我正在想这些无聊的问题，一阵急促而暴烈的敲门声，猛然将我从气感取象的瑕思中震醒……原来是小姨和表弟叫我去百里之外的邻县，一道参加外甥的婚礼。打电话找司机，不料一伙同事在外聚餐，命我立即赴宴，并问怎么联系不上？想烦扰朋友把我弄到目的地，适逢双休日，又想不起电话号码，只好作罢了。
我属那种没记性的人，老师教二加三等于五，再弄点儿花样问三加二等于几？我就犯傻闹不清楚了。你说“笨蛋”是什么样？我可能就是典型。不过我对所谓的气感取象问题特别灵敏而有兴趣，只要心血来潮，瞥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人的性情等等，假如偶然想起某人，当日必定与之谋面，大概这就是气感作用吧？
长途汽车摇晃、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十多个人挤在招待所的一间屋里玩到了凌晨。六点多，独自在寂清、冷落的街上蹓跶了许久，心情很抑郁也很烦乱。
压抑、烦躁、苦闷、焦虑、孤独、寂寥等症候是现代主义表征。我与许多人都有类似的感觉，有时会莫明其妙的忧郁或烦恼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儿，或因天气啦，或为别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啊，抑或不经意地瞅了别人一眼呀，都能让你感到烦躁与沉闷。这种心境能使你一整天，或许连续数日感觉抑郁、烦乱，甚至事事不顺……我揣想：这大致就是所谓的气感作用了。
小姨和表弟想逛一阵再走，但是拗不过我，无奈就买票上了车，刚坐定，车就开始启动了。这时，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和一位戴眼镜的姑娘慌忙跑上来，匆匆挤着找座位。
小伙子属军校毕业到部队的那类军人。姑娘身材苗条且瘦小，大约二十一二岁，文弱而有点儿刁蛮。她执意要同我前边的一位旅客调换座位，意思可以同小伙子坐在一起了。谁想那位仁兄不知就里地扳着面孔坚持：我就在这儿坐着吧——
姑娘无奈，我趁机劝那位仁兄成人之美，也是一件善举。他立即心领神会地笑着让了座。姑娘如愿以偿之后，摘下眼镜一边神情专注地擦拭，一边声色俱厉的数落小伙子。
我始终觉得女人戴眼镜掩蔽了自然美，似乎给人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小伙子时而局促不安的抓耳挠腮，时而低头讪笑——他很难堪也很无奈。女人毫不忌讳的在旁人面前数落男人，或在大庭广众责怪、列数男人的不是，无疑是没有什么教养，更不用说什么温良、贤淑了。这样的女人，除了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就是相关条件优于别人。其中的优越感，多源自家庭影响，特别是母亲的言传身教，以及一贯的骄纵……毋庸讳言，这等女人在生活中，始终都扮演着一种悲剧角色。
小伙子是不是英雄？我想在部队里一定做得不错，再说这姑娘也不是什么美人。你怎么能在这么一个相貌平平，并且有点儿刁蛮姑娘的面前，失却了男子汉的气魄呢？唉——这就是阴气剥蚀阳刚的表征。姑娘优雅得体的戴上眼镜，然后隔着窗玻璃望着冷寂的世间，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质问：“你昨晚干什么去啦？”
“上了一会儿网。”因为姑娘的气感不好，小伙子也底气不足。
“几点？”
“十二点。”
姑娘依然默默地凝视着窗外。小伙子很难奈很寞落的拍打着两张车票，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而且满脸堆笑，小心而小声的问了一句：“你怎么关机哪？”
“我想关！”姑娘始终面对着窗外，冷漠的表情、冷酷的态度和冰冷的声音，裹挟着寒冬凛冽的气流猝然淹没了小伙子。她忽然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头：究竟是施教无力而不可救药了，还是感觉冥顽不化而素手无策了哩？我也一时很难做出判断了。
我不敢想象他俩是否有过那种“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盟誓？然而可以断定：这个小娘子绝不会像孟姜女给万喜良送寒衣那样，千里迢迢跑到边关哨卡探望戍边将士——她的丈夫！然而小伙子似乎已经从那种神志恍惚、神魂颠倒、忘乎所以、神思飞扬而妙不可言的境界里渐渐走出来，开始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地下水探试深浅了，并且不停地呛水。唉，真难为了你啊！
汽车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迟缓地颠簸，苍黄而空茫的世间里没有一点儿生与活的迹象，灰白的天空在淡黄而冷漠的阳光映照下，显得凝滞而低沉。我的心境越来越糟——只好耐着性子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猝然惊醒，迫不及待朝窗外一瞧：满眼仍是一片浑黄，极远的天际隐现出一抹黯褐的树影。那姑娘好像一刻也没停顿数落着那位现役军人——咱们最可爱的亲人解放军。他在部队是个干练而勇毅的男子汉，可眼下在这位弱不禁风的小娘子面前——唉，怎么说呢？
从气感论讲，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他俩怎么出现了排异现象？姑娘喋喋不休地数说了百十里，他洗耳恭听了几许？
姑娘突然大失所望地说：“我管不了你，就让你妈管吧——”
我顿时震惊了，继而哑然失笑了。这情形、口吻有点“孟母三迁”和《三娘教子》的意象。姑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懑，小伙子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任凭数落、训斥。
风尘仆仆的汽车终于停下了，远离公路的西侧有一片颓败而冷寂的树林，那里隐伏着一个零落的村舍。姑娘气咻咻的下了车，独自朝远处的村落走去。小伙子随即跳下去，又想起搁在行李架上的包裹，慌忙跑来扯下来，仿佛怕那小娘子撇下不管，而他又找不着回家的路一般，慌慌张张的连奔带跑的追赶而去了。
车又启动了。我很难奈地埋头沉睡了许久，忽然被嘈杂的街市喧嚣惊醒了。回家呆坐着犯了许久的傻，不知究竟该干些什么？胡思乱想了半晌，恍然觉得应当去洗一下澡了。
躺在热水里，惬意地望着袅袅弥散开去的水蒸汽，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两个活宝——也许现在那小娘子正给小伙子的母亲诉苦：你这宝贝儿子，我可管不了啦！那态度那口吻，既无奈又坚定，摆出一副卸任交差，从此不愿理睬的样儿。
他妈呢？肯定不由分说地责备儿子不懂事。唉——转而又劝小娘子，不要跟这不省人事的东西生气了。小伙子不知所措而左右为难……哎，生活真有意思，气感取象的理论无处不在哪！ 月夜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