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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植

　　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第三子，曹丕同母弟，沛国谯（今属安徽亳州）人。曹植自幼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建安十五年（210），铜雀台落成，曹操“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曹植援笔立成，曹操引以为异。从此，“每进见难问，应声而对，特见宠爱”（《三国志·魏书·曹植传》）。曹操认为曹植是“儿中最可定大事”者，多次想立他为太子，最终因其“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而未立。后曹丕继位称帝，曹植备受猜忌防范。至魏明帝曹叡继位才稍获自由，曾上疏请求自试而无果，41岁便在忧愤中死去。死前被封为陈王，卒后谥为“思”，故世称“陈思王”。曹植创作成就卓著，诗赋章表各体兼擅，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锺嵘《诗品》谓之“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撰作风格大致以建安二十五年（220）曹丕称帝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作品主要描写其贵公子的安逸生活以及建功立业的理想抱负，洋溢着积极乐观的情调，对前途充满信心，如《名都篇》《白马篇》等；后期作品主要表达理想与现实的矛盾所激起的愤慨之情，通过比兴寄托的方法抒写自己及朋友遭受迫害的无奈以及壮志难酬、岁月蹉跎的失意之感，如《赠白马王彪》《吁嗟篇》《求自试表》等。撰有《曹子建集》十卷，赵幼文《曹植集校注》较为通行。

　　洛神赋并序

　　【解题】《洛神赋》是曹植辞赋的代表作，作于黄初四年。黄初三年（222）四月，曹植被封为鄄城王，封地在京师洛阳以北。曹植《赠白马王彪》诗序曰：“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曹植当年入朝返回封地，途中经过洛水。相传古帝伏羲氏之女宓妃溺死于洛水而为洛神，作者有感于此凄美的传说和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事而创作了此赋。文章先叙写归藩路过洛水，日色已晚，憩于岸边，恍惚间洛神惊现于眼前。接着采用铺叙手法详细描写洛神轻盈婀娜的身姿，缥缈美妙的风神，精美富丽的穿戴和轻捷优美的动作。再抒写作者对洛神的爱慕之情，双方约会，又担心受到欺骗，心情踟蹰矛盾。再后，洛神终于为君王诚心所打动，与众神纷纷出现，低回徘徊，欲言又止，脉脉含情。可惜人神道殊，不得交接，洛神满怀惆怅，依依不舍地离去，留下作者陷入深深的思恋之中，盘桓而不忍离开。这是一场凄美的人神恋爱的悲剧。何焯《义门读书记》谓“植既不得于君，因济洛川作为此赋，托词宓妃以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一般认为，此赋的主题是借人神悲恋乖隔，不能相合，抒发作者衷情不能相通、上达君王的苦闷，曲折地寄寓了曹植遭到曹丕猜忌，抱负难以施展的怅然绝望之情。

　　该赋受到宋玉《神女赋》《高唐赋》等的影响，以神话和虚幻梦境的方式叙写一场虚无缥缈而凄美迷人的人神恋爱悲剧，形象鲜明，想象丰富，结构完整，描写细腻，辞藻华美，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为千古绝调，历代传诵不衰，并被不同的艺术形式所演绎。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各书数十本，顾恺之绘画《洛神赋图》，后代多有摹作。

　　又《文选》注引《记》曰：“魏东阿王，汉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与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昼思夜想，废寝与食。黄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镂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时已为郭后谗死，帝意亦寻悟，因令太子留宴饮，仍以枕赉植。植还，度轘辕，少许时，将息洛水上，思甄后。忽见女来，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今与君王。’遂用荐枕席，欢情交集，岂常辞能具？‘为郭后以糠塞口，今被发，羞将此形貌重睹君王尔。’言讫，遂不复见所在。遣人献珠于王，王答以玉佩，悲喜不能自胜，遂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是关于本篇主旨流行最广的说法，虽言之凿凿，后人也津津乐道，然而并不可信。

　　黄初三年 ，余朝京师 ，还济洛川 。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说神女之事 ，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域，言归东藩 ，背伊阙 ，越辕 ，经通谷 ，陵景山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尔乃税驾乎蘅皋 ，秣驷乎芝田 ，容与乎阳林 ，流眄乎洛川 。于是精移神骇 ，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 ：“尔有觌于彼者乎 ？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之所见也，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秾纤得衷 ，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 ，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连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 ，曳雾绡之轻裾 。微幽兰之芳蔼兮 ，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 ，右荫桂旗 。攘皓腕于神浒兮 ，采湍濑之玄芝 。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 ，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 ，羌习礼而明诗 。抗琼珶以和予兮 ，指潜渊而为期 。执眷眷之款实兮 ，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 ，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

　　于是洛灵感焉 ，徙倚彷徨 。神光离合 ，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 ，若将飞而未翔。践椒途之郁烈 ，步蘅薄而流芳 。超长吟以永慕兮 ，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 。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 ，携汉滨之游女 。叹匏瓜之无匹兮 ，咏牵牛之独处 。扬轻袿之猗靡兮 ，翳修袖以延伫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陵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 ，光润玉颜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 。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

　　于是屏翳收风 ，川后静波 ，冯夷鸣鼓 ，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 ，鸣玉鸾以偕逝 。六龙俨其齐首 ，载云车之容裔 。鲸鲵踊而夹毂 ，水禽翔而为卫。

　　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扬 。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抗罗袂以掩涕兮 ，泪流襟之浪浪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 ，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 ，长寄心于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 ，怅神宵而蔽光 。

　　于是背下陵高 ，足往神留。遗情想像 ，顾望怀愁 。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 ，霑繁霜而至曙 。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 。揽辔以抗策 ，怅盘桓而不能去 。”

　　赵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中华书局2016年版。 中国文学经典.古代散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