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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华

　　李华（715—766），字遐叔，赵郡赞皇（今河北赞皇县）人。开元二十三年（735）进士，天宝二年（743）登博学宏辞科，历任南和尉、秘书省校书郎、监察御史、右补阙。安禄山军队攻陷长安，避走不及，被迫出任凤阁舍人。唐廷收复两京，以受伪职贬为杭州司户参军。后再授检校吏部员外郎，称病去官隐居。唐代古文运动在贞元、元和间形成高潮前，有一个渐进的酝酿过程，中唐时期元结、李华、萧颖士、独孤及、梁肃、柳冕、权德舆等皆为倡议古文创作的先驱。李华主张将古文形式与儒学思想观念紧密结合，“虽比兴万变，而未始不根于道德”（独孤及《赵郡李公中集序》），认为“化成天下，莫尚乎文”，“职在褒贬惩劝，区别昏明”（《著作郎厅壁记》），主张撰作应当以经书为尊，崇尚实用，褒善贬恶，济世化俗。原有文集数卷，已散逸，后人辑有《李遐叔文集》。

　　吊古战场文

　　【解题】天宝中，唐玄宗轻启边衅，战事频仍，民生凋敝；天宝十一载（752），李华以监察御史身份奉使朔方，耳闻目睹的经历为他撰作此文提供了基础，通过凭吊古战场，借古讽今，指出国家安定边防在于“任人而已”，提出“守在四夷”，即对周边民族实行“和柔”政策，切莫穷兵黩武。首段描绘古战场阴森惨凄景象，借亭长之口扣题，“秦欤汉欤，将近代欤”将历史与现实相连。第二部分各段则通过想象，虚写历代穷兵黩武对于百姓的摧折，百姓被迫从征、远戍他土、寄身锋刃，指出战端根源在“多事四夷”“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因为宣扬仁义的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奇兵诡计便大行其道；次写因将帅轻敌失策，致交战激烈、战败惨寂。第三部分通过吊祭，议论战事得失重在任人，提出“守在四夷”，点明主旨。全篇句式整散错落，音律抑扬顿挫，多用反诘、设问。如“北风振漠”“穷阴凝闭”以下，连用十余四字短句刻画战阵交锋之激烈，敌方趁严寒来犯，将士在极端困苦的境遇下力战而亡，尸骨暴露于野，继而采用相对舒缓的楚辞体形式，描写山河无色的死寂，对遇难者的哀惋、对战争本身的厌恶尽在言辞之间。关于本文，《旧唐书·李华传》还记有一段轶事：“华文体温丽，少宏杰之气，（萧）颖士词锋俊发，华自以所业过之，疑其诬词。乃为祭古战场文，熏污之如故物，置于佛书之阁。华与颖士因阅佛书得之，华谓之曰：‘此文何如？’颖士曰：‘可矣。’华曰：‘当代秉笔者，谁及于此？’颖士曰：‘君稍精思，便可及此。’”从中可见李华对此篇的重视和自信。

　　浩浩兮，平沙无垠，夐不见人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 。黯兮惨悴，风悲日曛 。蓬断草枯，凛若霜晨 。鸟飞不下，兽挺亡群 。亭长告予曰 ：“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 。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悼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 ，万里奔走，连年暴露 。沙草晨牧，冰河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臆腷谁愬 ？秦汉而还，多事四夷 ，中州耗斁 ，无代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 。文教失宣，武臣用奇 。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 ，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畿门受战 。野竖旌旗，川回组练 。法重心骇，威尊命贱 。利镞穿骨，惊沙入面 。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折江河，势崩雷电 。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 ，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伏巢，马亦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 。耐此苦寒，天假强胡 。凭陵杀气，以相剪屠 。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 。尸踣渃水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乎 ！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 。降矣哉，终身夷狄；斗矣哉，曝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怨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 。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 ；汉倾天下，财殚力痡 。任人而已，其在多乎 ！周逐玁狁，北至太原 ，既城朔方，全师而还 ，饮至策勋，和乐且闲 ，穆穆棣棣，君臣之间 ；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人，万里朱殷 ；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人，谁无父母 ？提携捧负，畏其不寿 。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殁，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见之 。布奠倾觞，哭望天涯 。天为之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魂灵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 。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

　　李昉等编《文苑英华》，中华书局1966年版。 中国文学经典.古代散文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