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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万岁

　　台湾导演蔡明亮的《爱情万岁》，是华语电影中的重量级作品，获第51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第31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录音三项奖。这录音奖得得有点奇怪，因为这片子对话极少，近乎默片，室内戏很多，几乎没有什么背景声的要求。

　　三个人的戏：林小姐——售楼小姐；阿荣——地摊小贩；小康——卖纳骨塔，也就是卖骨灰盒位置的推销员。都是为生计挣扎的小人物，每个人的心中都是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的。三个人围绕着林小姐负责销售的一间样板房，三个人都有钥匙，小康是捡的，阿荣是偷的。阿荣和小康干脆把这里当作夜店，好歹比自己的狗窝舒服。阿荣和林小姐有一夜情的交道，都不说话，做了便完。有一次小康没来得及出去，阿荣和林小姐就进来了，他只好躲在床下面……

　　片名叫作《爱情万岁》，但跟爱情没有丝毫的关系。这个片名只能是一种反讽，台北的年轻人，找不到爱情，只有性欲，还有抓不着摸不到的无边无际的寂寞。在这种大雾弥漫似的寂寞里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漠然的，人自身也是低温的，每个人的血都凉凉的。看到后来我理解了这片子为什么对话那么少——灰心的人哪有说话的兴趣？

　　蔡明亮应该是一个彻底的由内至外的悲观主义者。我还很少看到有什么电影像《爱情万岁》这样逼真地凸现出寂寞的质感，并把这种质感保持到剧终。这里面，非常长的镜头是一个因素。我发现，蔡明亮的很多镜头不做剪辑（也许是剪了的，只是我们这些外行看不出来），似乎就是一种还原，影像和生活本身很像。比如，林小姐独自洗浴的镜头，非常长，感觉上跟实际洗浴的时间差不多，动作上的点点滴滴，水气不断地模糊镜子，又不断地擦拭，对着镜子发呆，躺在浴缸里发呆——这一些被镜头用还原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时，那种原来微弱的寂寞感被放大了，被强化了——是的，这也是我们。我们也是这样度过一天中的很多时间的，我们都是寂寞的。在很多电影里，女人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然后用口红在上面涂抹。这样戏剧化的镜头打动不了我们。我们不会这样糟蹋口红，很贵的，日子还要继续，口红还是要用的。但《爱情万岁》里这些镜头，却捏住了我们的要害，它们如同刀片轻轻从皮肤上划过，能感觉到那种锋利和危险，能感觉到我们离痛苦很近。痛苦是容易的，也是不容易的，关键在于你是否下得了手。

　　片尾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镜头：和阿荣做完爱后，林小姐起身出来，走在清晨的公园里。她一直走一直走，终于走到一个椅子上坐下，然后，哭了。扮演林小姐的是杨贵媚，她有一张变化很大的脸，上妆后非常艳丽，甚至可以说是喧嚣；褪妆后非常黯淡，也很模糊。寂寞这东西，在杨贵媚的浓妆里，浸到骨子里，又从她洗浴之后的素脸背后慢慢地洇出来。这种女人非常动人，也非常抢眼。可是，动人也好，抢眼也好，还是没有爱情。爱情万岁，但爱情在哪里呢？

　　2002/8/12

　　《男人四十》 洁尘电影随笔精选集（共4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