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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恶交织的凉爽

　　7月中旬，连着几天下小雨，天气凉爽。我从影碟行挑了两部片子回家。想的是一个东方一个西方，调剂一下，却不想，不经意间，目睹了一善一恶，但反差并不强烈。

　　东方的善的，是韩国电影《8月照相馆》，西方的恶的，是美国电影《天才雷普利》。

　　《8月照相馆》是那部甚为恐怖的韩国电影《爱的肢解》的男女主演韩石圭和沈银河前一次合作的作品。本应该在《爱的肢解》之前看的。其实，我也没看《爱的肢解》，它恰是我最怕的那种电影，心理惊悚加感官恐怖。有评论说它是韩国的《七宗罪》。我是布莱德·皮特迷，但我连皮特主演的《七宗罪》都没敢看，当然不会找《爱的肢解》来受罪。一个朋友近来碟子多得看不过来，便让我先期“审查”《8月照相馆》。我第二天对他说，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太清淡太美好。一个患了绝症的男子余永元（韩石圭）照料着一个小小的照相馆，一个美丽活泼的女交通巡警金德琳（沈银河）经常到这家照相馆来冲洗照片。永元总是朗朗地笑，因为过于爽朗，笑声听来有点假。德琳跟永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德琳这样问，你多大啦？永元说，快三十了。德琳耸耸鼻子，啊，那就是三十多了，中年人了。永元就哈哈大笑。渐渐地，两人一点一点地靠近。一个人的时候，永元有点忧伤，担忧着老父亲和姐姐一家人，也挂牵着她。终于，永元住进了医院。照相馆关门了。德琳白天晚上抽空去等，门总是关着的。她不知他上哪里去了，也无法找他。终于，永元死了，留给德琳一封信。我们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朋友说，这个嘛，好像还是应该看看。等这段时间复杂的瘾过了以后。

　　这段时间，同志们集体追踪复杂恋情。正常的异性恋题材已然不过瘾。清淡的美好的合情合理的爱情，好像留到秋冬季节比较合适。就像那年冬天传着看《情书》，每个人心里都跟电影里的冰雪世界那般纯真清冽。《情书》里的藤井树从头至尾都在感冒。我在看完《情书》的当天晚上就感冒了，被友人们好一通夸奖。

　　复杂恋情？！多了。《8月照相馆》的第二天，我就看了《天才雷普利》。

　　这个片子对于我是必修课。导演安东尼·明格拉（《英国病人》是其作品），主演马特·达蒙、贾德·劳、格温尼丝·帕特洛和凯特·布兰琪。这四个演员，都是这些年世界影坛的新贵，都有力做贡献，比如达蒙的《心灵捕手》、帕特洛的《恋爱中的莎士比亚》、布兰琪的《伊丽莎白女王》等。我尤其喜欢贾德·劳，在看《王尔德》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可以说，他已经被我列入三大至爱靓星之中了，按顺序排是布莱德·皮特、列奥纳多·迪卡普里奥、贾德·劳。

　　如此阵容的电影，对之的期待再高也不过分。应该说，我对《天才雷普利》的期待还是过高了。其实，对明格拉就不能期待过高，就跟《英国病人》一样，他的作品还是差了一点点。他非常有才华，但差了点天才，就像电影里的雷普利，是个聪明的罪犯，但不是天才罪犯，就是放在电影里五十年代那个背景里，雷普利也是比较容易识破的。

　　当然，《天才雷普利》不是侦探片，所以，罪犯和侦探的一系列技术问题在这部电影里不是个问题。它的问题是罪因何而生？一个腼腆的美国男孩，在美丽的、阳光明媚的意大利，爱慕女人也爱慕男人，那他为什么会一次次地杀人？也许，阳光下的美景更让一个拥有稀薄的人意识到自己那点稀薄的拥有。雷普利本是一个和所有正常人一样生活着的人，他出身寒微，但成人以后也有足够的立身之本；他没能受过良好的教育，但爱好高雅不俗——所有可以继续支撑他认真而且愉快活着的东西都因一种强烈的对比而发生倾覆——在他面前，有一个人，漂亮、放浪、不劳而获、魅力无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优越感。

　　命运给了雷普利一个比较的机会，他没能经受住神的考验，他一松手，坠了下去。他失手杀了那个幸运儿并取而代之，从此惊恐地过着他曾经艳羡不已的豪华生活。

　　我相信人人心中都有魔鬼这种说法。有机会魔鬼就会被释放出来。我想起波德莱尔在《恶之花》中的几句诗：“恶魔老是在我身旁不断地蠢动/像摸不到的空气，在我四周飘荡/我把他吞了下去，觉得肺部灼痛/充满了一种永远的犯罪的欲望。”波德莱尔说恶魔是被不由自主地吸进人的体内的。

　　这些天报纸上发消息说，各地酷暑难熬，北京高温逼近40℃，南欧热死好多人。我在成都非常凉爽，在桌前坐久了要套上一条薄长裤才行。我看的这两部好电影，一善一恶，但都不极端。

　　也许，至善和至恶都是一种灼热的东西，在它们中间才是凉爽的宜人的，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可以安然接受的。至善如特蕾莎修女，至恶如希特勒，都具有一种震撼力。可是，大多数的人，其实是心中藏着某种恶念的善良人，关键是，让神赐一个凉爽的空间，让我们善始善终，不要出轨。

　　2000年7月14日

　　《快乐到死》 洁尘电影随笔精选集（共4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