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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安德贝利

　　假特丽丝被一只公鸡的打鸣声吵醒了，她躺在地板上，眼睛盯着昏暗的有裂缝的天花板，静静地听着，努力回忆着她到底在什么地方。不，她不在乡下。她听到的打鸣声肯定是从什么人家后院的鸡笼里传来的，那是一种大胆的声音。它不会因为闹钟的发明、城市的嗡鸣声，以及还要好几个小时天才会亮的事实而变得安静。

　　前天晚上的记忆又回到了她的脑海里，令她感到内心一片凄凉。这记忆让她觉得自己被抹掉了，心中只余空虚。她不知道，当士兵们望着被夷为平地和荒凉的战场时，是否也会有同样的空虚感。以前草木葱茏的河谷连任何值得伤心的东西都没有留下，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一片凄凉之中，她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我只有两天时间了。

　　鸡又叫了，这叫声让她回想起另一件事来，是关于跟那只像鸟一样的小东西的对话。那个小东西说了些什么呢？

　　带上一只小公鸡、一把匕首或一把刀子……沿那座桥头下面的麦德拉尔巷，面朝桥下面的砖墙，然后开始走……

　　你想与史莱克谈谈。

　　史莱克造就了假特丽丝。也许吧，假特丽丝头脑里有一个顽固的声音低语道，也许他有办法让我活下去。或许两天后我不会死去。

　　即使他不知道拯救她的办法，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和他谈谈。他为那个建筑师工作，他可能知道他的计划。他可能知道真特丽丝怎么样了，他也很有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塞巴斯蒂安命运的事。不管特丽丝和塞巴斯蒂安遭遇了什么样的厄运，他们似乎都急需被拯救。

　　我不想死。我要抗争到最后一刻，阻止自己的毁灭。如果我只有两天时间，那么我要让这两天发挥作用。我要充分利用这最后的每一分钟。

　　假特丽丝坐起身来，无意中碰了一下正蜷缩在她身旁的佩恩。

　　佩恩瞪了她一眼，转过身去，蜷作一团，像只烦闷的刺猬。

　　“走开，”她含混不清地嘟囔道，“恨你。”

　　假特丽丝低头看着这个不是她妹妹的小姑娘，脸上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来。睡梦中的佩恩依然在与她争斗，她紧皱的眉毛让她看起来脆弱而幼稚，还有一点儿滑稽。

　　“好吧。”假特丽丝从她盖着的那半边毯子下溜出来，给佩恩盖好，“你在这儿待着，继续睡觉。”

　　维奥莉特的上衣和摩托帽斜挂在椅背上，那就意味着它们的主人已经回来睡觉了。假特丽丝踮着脚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天气很冷，她冻得浑身发抖。她用衣袖擦了擦窗玻璃，上面现出了一片白色的污垢。她惊讶地发现，在玻璃上蒙的不是水汽，而是一层薄薄的冰。从擦净的玻璃窗看出去，灰黄色的天幕低垂着，街道一片冷清。

　　钟表上的指针指向四点。每过一个小时，就会有更多的人走上街头。如果她想悄无声息地回到埃尔切斯特，而不让埃尔切斯特家族的友人认出她是克雷森特家的大小姐，那就得走得越早越好，不能迟疑。假特丽丝在靠墙放着的维奥莉特的东西里翻找，发现了一把可以“借用”的刀子和一个布袋子。

　　最好把佩恩留下，她想。她穿上外套，然后开始找她的鞋子。她太小，又总说个不停，我可能要到一个危险的地方去——

　　她身后传来毯子掀开的声音，回头发现佩恩坐了起来，正用手挠着头发，很不高兴。

　　“你要到哪儿去？”

　　假特丽丝迟疑了，一时想不出一个谎话来。

　　“我要去偷一只小公鸡，然后到维克多桥去。”她承认道，“我几个小时后就回来。你躺下再睡一觉——这才凌晨四点。”

　　“你必须让我也去！你不能不带我偷偷溜出去！”佩恩用手揉着眼睛，生气地说。假特丽丝不知道自己的话佩恩能听进去多少。“而且我也饿了。”佩恩想了一下又补充说。

　　“那就待在这儿，”假特丽丝回答说，尽量不让佩恩听起来觉得她过于严厉，她继续找着鞋子，“维奥莉特醒来后会给你弄吃的。”

　　“可我现在就饿了，”佩恩固执地说，“你不饿吗？”

　　假特丽丝有点惊讶，她知道自己其实真的不饿。但她曾在晚上的某个时候，饿得像只狼一样。她坐起身来，饿得发疯，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

　　哦。

　　她弯腰拾起地板上一枚鞋扣。那鞋扣有点弯，有一排小缺口，看起来像尖尖的牙齿留下的。佩恩凑过来看那枚鞋扣，然后惊恐地张大了嘴巴看着假特丽丝。

　　“你把特丽丝的鞋子给吃了！”

　　“没关系，”假特丽丝一边淡定地回答，一边将那枚鞋扣放进衣服口袋。“我不穿鞋走得更快。”

　　奇怪的是，佩恩知道假特丽丝准备偷一只小公鸡后，完全没了睡意，也不吵着要吃早饭了。很显然，如果假特丽丝想要把佩恩一个人留在这儿，除非她肯冒险与佩恩大吵一通，把埃尔切斯特城的所有人都吵醒。

　　“你需要我，”佩恩解释说，“我来当你的哨兵。如果我看见警察来了，我就学猫头鹰叫。”

　　她们偷偷溜出维奥莉特的房子，下了楼梯，从出租屋的前门出去，幸好墙上的小环上挂着一把钥匙。她们随手关上门，假特丽丝停了下来，瞟了一眼前门的小窗，然后试探性地在一个小窗上来回摸索着。

　　“那儿有什么？”佩恩低声问道。

　　“没什么。”假特丽丝咬着嘴唇，“这些窗户的外面没有结冰，而维奥莉特那间房的窗户上有冰，冰在窗户里面。”她又一次回想起晴空里飘落在维奥莉特双脚之间的那一片雪花。

　　小公鸡永远都不会知道是什么东西砸中了它。上一刻它还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后院里的国王，在一垅菜豆架和一群淡黄色的妻妾中巡视，下一刻一个轻盈得像蛾子一样的东西就落在了它身后，一只熏过香的口袋就罩在了它的头上。

　　假特丽丝跃回到篱笆上，用脚趾头紧紧夹住篱笆顶部，她很庆幸自己正好没有穿鞋子。那只公鸡比她想象的要大，挣扎着很难控制住。过了一会儿，它停止了扑腾，也不再乱叫，它安静下来之后紧张地抖动了几下翅膀、甩了几下头。

　　她从篱笆上跳到街上，佩恩在一旁带着激动着迷又有些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

　　“你的脚趾头怪怪的。”她冷冷地评论说。

　　走过几条街巷后，假特丽丝不后悔带上佩恩了，至少佩恩知道她们在哪儿，知道如何最快到达维克多桥下的麦德拉尔巷。佩恩离家出走的本事似乎对她们极为有利。麦德拉尔巷是一条陡峭曲折、沿山而上的鹅卵石小巷，最高处就是维克多桥的一端，起伏着通向桥的另一边。小巷的两边是了无生气的烟草色房子，普通得就像围裙，蒙眬得就像凌晨刚醒的醉汉。房子里住着人家，房子上拉的晾衣绳就是证明。还有许多空房，已经被市政府在征用建桥用地时一并征用了，正“等待开发”。现在它们就像是开裂的种子外壳，在等待着新的种子发芽，更好地发育成长。

　　高高拱立在这一切之上的就是维克多桥，大桥将街道的最高一段笼罩在阴影之中。假特丽丝仰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桥，第一次意识到它有多大，这座桥足足有好几栋房子那么高，砂石色的桥身在晨霭中影影绰绰。

　　两个小姑娘走进大桥的阴影中。她们听到滴水的声音，佩恩的脚步声也发出回声，但假特丽丝的脚却没有弄出任何声响来。

　　假特丽丝掏出那把砍刀。

　　“你要宰了那只小公鸡吗？”佩恩眼睛睁得圆圆的问道。

　　“不。”假特丽丝坐下来，想在人行道的石板之间找一个裂缝。她费了好大劲儿，撬开水泥，把刀刃插进裂缝，放开手后，刀子就直插在那里。现在那刀子看起来就像是廉价的亚瑟王之剑。

　　“你在做什么？”佩恩问道。

　　“我们要到某个地方去，这么做能帮我们原路返回。”假特丽丝回答说，她希望真能那样。

　　“要是它掉出来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出不来了。”假特丽丝回答说，她尽量显得很有耐心。

　　“如果有人把它给拔出来了怎么办？”

　　“那样我们也出不来了。”假特丽丝重复说，这次有点儿不耐烦了。

　　“这可是个愚蠢的计划。”佩恩好心地提醒她。

　　“你还是回到维奥莉特的房间里去吃罐头奶酪吧！”假特丽丝突然说道，“我没有要你来！我不想要你来！会有危险……而且如果有人受伤……我受伤是最好不过了。”她原本不想这么说，刚一说完，便觉得自己的脸因羞愧和恼怒而火辣辣的。

　　佩恩的脸似乎也开始泛红，但在桥下的阴影里很难看清。

　　“我恨罐头奶酪，”她吼道，“尝起来就像咬自己的舌头。不管怎样，不要犯傻。继续——告诉我，我们怎样才能进去？”

　　“你一定要跟进来吗？”假特丽丝有点想哭，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佩恩点点头。

　　“那你最好拉着我的手。”她伸出手去，让她吃惊的是，佩恩真的把她那冰凉的小手放在了她手里，“向前走，就像我一样。”

　　假特丽丝朝着支撑桥梁的一根大柱子走去。当两个小姑娘走过那把插在石板裂缝里的刀子时，一个纤细的声音传来。沿那座桥头下面的麦德拉尔巷走，像鸟一样的那个小东西说，面朝桥下面的砖墙，然后开始走，一直走，直到车流声渐渐消失，直到你能听到海鸥的鸣叫……

　　一步又一步。她们向砖墙一步步接近，但那墙似乎又一步步向后退去，它看起来不像一堵墙，更像是一面朝上的极为陡峭的斜坡。她们又向前迈了一步，斜坡平缓了一点儿，能够爬上去了。她们又再向前走了一步，到了砖墙根，这时路变得好走了许多，看起来像一条山间小路。

　　直觉告诉假特丽丝不要左顾右盼，她也因为有佩恩拉着她的手而感到欣慰。她跨出一步踏上砖砌的“斜坡”，那墙也随即向里倾斜倒下，拉成平坦的大路在她脚下展开。尽管内心传来呼喊声，说她正走上一面墙，假特丽丝还是大胆地继续往前走去。当那些砖头被沙石和水泥取代的时候，内心的声音又在高喊，她肯定走在了大桥的底部，她依旧无视它们的警告，一直往前走去。

　　城市凌晨的喧嚣已经渐渐消失。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轰隆声、手推车的吱呀声——这些声音都像食盐消融于水中一样，悄然消失了。一阵大风吹来，海鸥的鸣叫听起来越发清晰。

　　她们就那样走啊走，假特丽丝好像在海鸥的鸣叫里听到了什么。那不是因为声音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那声音就像出鞘的刀刃，锋芒毕露。或者是因为她的耳朵已经竖起，她的听力变得越发敏锐。

　　“孩子！”她听到海鸥鸣叫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脸颊粉嘟嘟的孩子，头上有眼睛！目光温柔的孩子，心儿甜得像果子！”

　　假特丽丝知道佩恩也可以听得见海鸥说话。佩恩的小手没有发抖，却像钳子一样紧紧抓着她的手。假特丽丝也握紧了佩恩的手，两人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往前走。 了不起的女孩系列（套装全7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