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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擎天这次又受了一个处分，职务也由“文艺领导小组”的组长降为副组长，跟长贵平级了，正职组长空缺。上级领导本来想让长贵担任正职组长。长贵和陆擎天的资历相同，行政级别也一样，所以让两人调换一下位置。但陆擎天几天以后，又主动来找领导。陆擎天说，有一件事，他在担任正组长时，为工作着想，也是出于团结的考虑，一直没跟领导说，但现在既然已离开正组长的位置，也就无所谓了，而且他要再次向领导检讨，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应该及时向领导汇报，这样迟迟没说，无论对工作还是对同志，都是不负责任的。领导听他说了半天，还没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

　　陆擎天这才说，是关于王炳礼的事。

　　陆擎天说的，是成立“新曲艺创作组”的事。当时急需一批题材新、内容新的曲艺作品，但没有这方面的创作人才，舞台上演出的就还是一些过去的老段子，很多段子里还含有一些旧社会的糟粕。于是就决定，组织曲艺界有演出经验，也有创作能力的专业演员，成立一个“新曲艺创作组”，专门编写鼓曲和相声的新段子。长贵是“文艺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也就负责这项工作。当时北平的天桥儿还有一些小园子，长贵就来这里寻找这方面的人才。不料竟在这里见到了当年的“小面人儿”。一天晚上，长贵来到一个叫“聚华馨”的园子，刚在台下坐稳，就认出正在台上说相声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面人儿”。“小面人儿”是演员，也就很注意外表，这时看着还那么精神。等演出完了，长贵立刻来到后面。“小面人儿”在台上演出时，也已看见了坐在台下的长贵，这时一见就挺激动。俩人从园子出来，找了个茶馆儿。“小面人儿”这时已不喝酒，说夯头念了，再喝就怕不出声儿了。长贵对“小面人儿”说的行话多少懂一些，知道“夯头”是指嗓子，夯头念了，意思是嗓子不行了。“小面人儿”这些年一直在天桥儿说相声，也已经收了不少徒弟。长贵跟他在这儿喝茶说着话，不时有徒弟跑来，问他这事那事，看得出来，现在的“小面人儿”已经不仅有长者风范，也有点“角儿”的意思了。长贵这才把来天桥儿的目的说了。“小面人儿”一听就笑了，说好啊，你找我算找对人了，不就是写相声，写鼓曲吗，能攥叨这些活的人我都认识，明儿把他们都领你那儿去，随你挑，看上得留下，没看上的就让回来，怎么着都行。长贵一听也笑了，说不用这样，你是内行，你帮我看一下就行了，人不要多，要精，关键是尽快出作品。

　　“小面人儿”办事挺麻利，第二天就带几个人过来，说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不光会演、会写，也都有新思想。长贵跟这几个人分别谈了谈，听说话的意思，还都是这么回事。这时“小面人儿”又说，一会儿还来个人，你一准儿想不到。

　　长贵问，谁？

　　“小面人儿”笑笑，来了你就知道了。

　　长贵跟这几个人见面，是在机关会议室。一会儿，又进来一个女人。长贵抬头一看，一下愣住了。来的这女人竟是“一千红”。现在的“一千红”剪着齐耳短发，上身是新式的短款上衣，下面是卡其布的裤子，方口偏带儿黑布鞋，看着挺素。“一千红”显然已听“小面人儿”说了，知道今天要来见谁。但进来一看见长贵，脸还是一下子红起来。不过很快也就平静了。这时“小面人儿”已把来的人都带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了长贵和“一千红”。“一千红”这才说，王组长，当年你的一句话，就改变了我一辈子，要不我也成不了今天这样儿。

　　“一千红”当年送走了长贵，也没在那个园子唱多久。后来乌三儿就不耐烦再带着人来园子里捧了，干脆让人来跟“一千红”说，要娶她做二房，条件“一千红”可以提。“一千红”一口回绝了。第二天晚上，乌三儿的人就把园子砸了。从这以后，“一千红”在这园子就不能唱了，唱一回砸一回。给“一千红”弹弦儿的叫吴老合。这吴老合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整天就知道弹弦儿，弦儿一架的腿上，两个眼皮一耷拉，外边就是炸弹响了他该弹也弹。可就一样，好赌。“一千红”知道吴老合一直对自己有意，也为让乌三儿死心，一咬牙就嫁给了吴老合。这时这园子是不能再唱了，别的园子又不敢要，哪个园子要了，乌三儿就去砸哪个园子。“一千红”又是个宁死不服软儿的人，跟吴老合一商量，两口子干脆就去天桥儿“撂地儿”。可“撂地儿”也不行，后来还是让乌三儿知道了。乌三儿跟他兄弟乌四儿商量，看怎么治这个“一千红”。乌四儿一听说，这好办。乌四儿是警察局的科长，派人去天桥儿转了两趟，把“一千红”办了个“妨碍社会秩序”就抓起来。“一千红”在局子里蹲了几个月，乌四儿一看也实在没什么意思，就把她放出来。这时“一千红”才知道，她进去以后，吴老合没事干，就整天去泡赌局，最后不光把他俩的家底都输光了，连三弦儿也押进去，后来人也不知去哪儿了。

　　“一千红”告诉长贵，从那以后，她直到现在还是一个人，以后也不打算再找了，这辈子已经够了。当初长贵说过一句话，说她跟台上的那些人，不一样。

　　“一千红”感慨地点点头，说，就是这句话，她这些年一直记着。

　　这以后，长贵就把这“新曲艺创作组”成立起来。“小面人儿”是相声组的组长，“一千红”是鼓曲组的组长。很快也就写出一批新题材新内容的曲艺段子。但陆擎天对领导说，也就是这个叫“一千红”的女演员，跟王炳礼王副组长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据有的演员说，他两人从以前就认识，当年王炳礼还曾为这个女演员跟北平的地痞流氓争风吃醋。他当时就是因为这事，才离开北平去济南的。现在，他利用工作之便又把这个在旧社会就有来往的老相识弄来，两人整天眉来眼去，这已经在外面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领导听了陆擎天的话，也将信将疑。领导毕竟是领导，也会分析。陆擎天刚因为王炳礼的汇报挨了处分，又降了职，现在他立刻就反过来反映王炳礼的情况，这事的真实性也就要大打折扣。但不管怎么说，既然陆擎天已反映了，总要核实一下。于是就把长贵叫来谈话，问他跟这个“一千红”到底是怎么回事。长贵一听就明白了。他已听创作组的人说了，这几天陆组长一直在组里了解情况。这时就对领导说了一句话，他说，清者自清，我不需要解释，既然有人把情况反映得这样具体，领导直接去问相关的人就行了。但是，还没等领导去找“一千红”，“一千红”自己先来了。“一千红”对领导说，我一个从旧社会过来的女艺人，别的不懂，但我们这行有句话，要想做好艺，先得做好人。我跟王炳礼王副组长当年就认识，这不假，那时我在园子里演，他去园子里看，也就这点儿关系，别的一概清清白白。谁说了不一样的话，让他来找我。接着又哼一声，他说的这些话王副组长能吃，我可不能吃，我们做艺的过去虽说叫唱玩艺儿的，让人瞧不起，可我们自己瞧得起自己。这么随便作贱人不行。上级领导没跟这种曲艺的艺人打过交道，一见来的这女演员柳眉凤眼，却是一脸的怒容，说话也伶牙俐齿句句不饶人，赶紧解释说，领导只是听到反映，核实一下情况，并没真的听信。“一千红”点头说，这可是名誉问题，现在新社会了，更不容许谁再胡说八道，还请领导调查清楚。

　　领导又一再好言相劝，才把“一千红”劝走了。

　　领导劝走“一千红”，又把长贵叫来。说问题已经查清楚了，没有这回事。不过，领导又说，在文艺界当领导，女演员多，漂亮女人也多，以后还是要注意影响。接着又问长贵，还有什么要求。长贵本来是个不爱跟别人计较的人，但现在跟领导说，他只有一个请求，他知道，这回这话是陆擎天跟领导说的，别管他说这些话出于什么目的，但至少说明一件事，陆擎天不仅对自己有意见，对过去的事也还一直记恨。长贵说，如果这样，他和陆擎天就不适合再在一起工作了，或者自己，或者他，还是调开的好。领导一听就笑了，说，没这个必要，能跟不太融洽的同志在一起配合工作，这才体现一个人的素质和能力。

　　但尽管领导这样说，长贵这次还是没提正职组长。 爷的荣誉